
搬运一封吉马良斯亲笔信,写于2023年(机翻有误见谅),权当预热了
出租车司机
有一个数字,藏着一段文字难以描绘的动人故事。
39。
我知道旁人都会觉得,足球运动员选这个号码很古怪。但于我而言,39无比特别——不,远不止特别,它拥有魔力。是39给了我人生的一切,是它一路把我送到纽卡斯尔。是它供我吃饱穿暖,支付我奔赴梦想、单程三小时的大巴车费。
039,是我父亲在里约热内卢开出租车的调度编号。
“对我来说39无比特别,它拥有魔力,是这个数字赐予了我生命里全部。”
——布鲁诺·吉马良斯
我的童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我和绝大多数巴西小孩一样降生在这片土地。五岁起,我就彻底迷上足球。我们每天在街上踢球,人字拖就是球门柱,哈瓦那、肯纳牌拖鞋,全是我们的门框。有时候捡几块石头、或是树上掉落的野果代替球门,有什么凑合用什么。无论脚下皮球价值一瓶可乐还是本土果汁图巴伊纳,我们上场就只想赢球。
我在维拉伊莎贝尔长大,身后就是马拉卡纳球场。那座古老又宏伟的球场,黄绿相间的看台,球网像新娘的头纱。当年有规矩,12岁以下儿童免费入场,于是我总拉上街坊二十多个伙伴,挤进去看任何球队比赛:弗拉门戈、弗鲁米嫩塞、博塔弗戈、瓦斯科达伽马,谁踢都无所谓,能站在场内就足够让人沉醉。场上球员在我们眼里如同神明,就连替补门将都高高在上。我记得有一回,我们室内足球队去圣雅努阿里奥球场参赛,正好撞见瓦斯科一线队训练,我当场激动到失控。那时候我连手机都没有,兜里连张纸都掏不出,只能跑去汉堡摊扯了张餐巾纸,冲球员们苦苦哀求:“求求你们签个名吧!就算队务也行!兄弟,留个签名!”
现在回想起来好笑,可当年我无比郑重。那张沾了油污的餐巾纸,是我视若珍宝的圣物,至今我母亲还妥善收在家里。
那时我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成为那样的“神明”。可我母亲从一开始就反对我踢球。父亲是狂热球迷,想送我去练室内足球,母亲一口回绝:“不行不行不行!让他去学游泳!我可不想家里再多一个痴迷足球的人,我会被折腾疯!”她真送我去上了半年游泳课,直到某天我哭着回家:“妈,游泳真的不适合我,我受不了,我必须踢球。”
我儿时的偶像是罗纳尔迪尼奥。最开始我身形瘦弱,打的是边锋。每周六泡在足球馆,从早上八点踢到晚上八点,总缠着妈妈给我多买一份汉堡,她每次都拒绝。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家里早就欠了汉堡摊一堆账,要等到月末发钱才能结清。
很多日子里,我一整天就靠一瓶瓜拉纳汽水、一份火腿芝士三明治充饥。母亲在摩托车行打工,父亲自然是出租车司机。在巴西,尤其里约,这份工作格外辛苦,几乎昼夜连轴转。但那辆黄色出租车,撑起了我的足球梦。每周六父亲休息,才会来球场看我比赛,说实话,他在场我反倒紧张。父亲是我心中的英雄,我最怕让他失望。早年他对我要求格外严苛,有时甚至会说:“看你输球我都累,今天赢了才能多吃一个汉堡。”
很少有球员会说起这件事:刚踏上正规赛场时,我总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赛前一晚焦虑到胃疼、呕吐,头疼发烧,彻夜难眠。上场之后束手束脚,满脑子怕失误,心脏狂跳,像有一道心理枷锁困住我。
十一岁那年,我在球馆踢一场野球,以为没人观战,放开手脚发挥得淋漓尽致。殊不知教练马里奥·豪尔赫就在吧台后面看着我,身边还站着一众年长球员。比赛结束他走到场中央问我:“布鲁诺,为什么正式比赛里你永远踢不出今天的状态?”
我答道:“我不知道教练,我放不开,心里堵得慌。”
他告诉我:“听着,别想太多,就像街头野球一样放开踢,看看会发生什么。”
赛后我和父亲坦白了心事,求他别再给我施加压力,他的期待太重,让我紧绷到无法发挥。万幸父亲完全理解,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上场前我会默念:放轻松,就像用人字拖当球门那样自在去踢。
解开心里的枷锁后,我的球技突飞猛进,但追梦之路从不是一帆风顺的巨星剧本。十一二岁时,我先后试训博塔弗戈、弗鲁米嫩塞,全都被拒之门外。在博塔弗戈只待了三四堂训练课就被劝退;在弗鲁米嫩塞熬了整整一年,每天放学后坐两小时大巴去训练,最后还是被淘汰。小孩子被一次次拒绝,很容易彻底崩溃,无数次我想放弃足球。好在每次念头升起,母亲都会给我讲卡福的故事——当年所有俱乐部都看不上卡福,她总对我说:“你清楚自己的梦想是什么……”
母亲从当初执意让我学游泳,变成了我最坚定的后盾,她永远相信我。于是我咬牙坚持了下来。
十三岁,还是那位马里奥教练,把我改造成防守型中场,还破格收留我进了里约奥达克斯,连试训都免了。有时候,生活真的会派天使来拉你一把。刚满十五岁,我得到机会转会圣保罗奥达克斯,这是天大的机遇,代价却是离开家人,独自远赴陌生城市。我永远记得,父母开着父亲那辆黄色出租车,五个小时车程送我到圣保罗,把独生子丢在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市,宿舍里十八张上下铺,拥挤不堪。
第一晚我哭了,之后夜夜落泪。不止我一个,熄灯后总能听见上铺下铺有人对着墙壁小声啜泣。那个年纪,会想念家里的小狗、熟悉的床铺、家独有的味道,住宿条件也简陋得一言难尽。
有件事我至死难忘。离家时父母给我买了一部廉价手机,训练前我总把它藏在枕头底下。一天训练结束很晚,我爬上高铺,伸手去枕头下摸手机,指尖却触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不是可爱小动物那种软毛,是让人反胃的粗硬皮毛,紧接着我摸到了一条尾巴。
我发誓,我真摸到了尾巴!
我当场尖叫出声,那只肥硕的大老鼠抬眼看我,仿佛在质问:“你怎么占了我的床?”它体型壮硕,像天天在喝蛋白粉。我慌不择路往下跳,脑袋狠狠撞在床架立柱上。老鼠在宿舍乱窜,所有人跳上椅子,胆子大的举着靴子追打,最后把它逼进衣柜,场面才稍稍平息。我瘫坐在床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我没法睡这张床,随便换哪张都行。
就在这时,两只更大的老鼠大摇大摆走进房间,完全不怕人,仿佛这里本就是它们的地盘。所有人吓得失声尖叫,宿舍乱作一团。
那一晚我坐到天亮,觉得自己像身处地狱。整整一周,我不敢把脑袋靠在枕头上。
说实话,好几次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家。有一回我打电话给母亲,让她汇大巴车票钱接我走,电话那头她轻声安抚:“冷静一点,很快我们就能团聚,这是你心心念念的梦想,别半途而废。”
周末父母会开着那辆出租车来看我,哪怕休息日,父亲也离不开那辆编号039的黄色出租车。在青训营挣扎的三年里,十七岁的我依旧没拿到职业合同。对比维尼修斯、恩德里克这些少年成名的天才,他们十六七岁已是万众瞩目的球星,而我只能默默做好备选方案:实在踢不出来,就和父亲一样开出租车谋生。
当时我每月津贴只有400雷亚尔,单单话费就要100雷亚尔。如果十八岁前拿不到职业合同,我必须认清现实。我不想让父母失望,于是撒谎说自己在考驾照,梦想签约后买一辆大众甲壳虫;心底真实的盘算,却是为平凡的谋生之路做准备。再熬几个月满十八岁,我可能就会成为下一个039出租车司机。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费尔南多·迪尼兹教练来到球队。季前备战时他找到我:“布鲁尼尼奥,无论你未来选择哪条路,都一定会成为顶尖的人,你有毅力、专注力。”
那会儿我连职业合同都没有,听完只觉得客套,甚至暗自腹诽:“无论选哪条路?难道是说我能成为最厉害的出租车司机?”
他接着说:“你骨子里拥有顶级球员的灵魂。”
坦白讲,我只当他是随口安慰,或是说胡话。当时我身心俱疲,根本不相信自己能踢出来。
下一赛季,我果然被排除在一线队大名单外,我忍不住吐槽:“顶级球员的灵魂?教练这话未免太不切实际!”可现在回头看,他早就看到了我自己看不见的潜力。十九岁那年,他终于给了我梦寐以求的机会,派我出战圣保罗州锦标赛,从此我的人生彻底改写。短短四年,我从准备考出租车驾照的少年,租借加盟巴拉纳竞技拿下南美杯冠军,转会里昂踏上欧冠半决赛赛场,再登陆纽卡斯尔,圆了征战英超的终极梦想。
所有奇遇,都绕不开那个数字——39。
这个数字自带魔力,接下来这件事足以证明。
租借前往巴拉纳竞技当天,我和父亲通电话,问他我该选什么号码,原本我打算选97,纪念自己1997年出生。
父亲却说:“不如选39。这不只是一串数字,039给我们家带来了一切,我们的房子、三餐、家具,还有你的球鞋,全都靠这辆出租车换来。”
我应声:“听起来很棒,我去问问这个号码有没有被占用。”
体检结束走进更衣室,装备组已经把我的球衣摆在长凳上。我正要开口询问号码,装备管理员先搭话:“号码已经帮你分配好了。”
我拆开球衣包装袋,展开球衣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
39号。
管理员说:“要是不喜欢,随时可以换。”
我难以置信地问:“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是不是我的经纪人提前打过招呼?”
他一头雾水:“没有,这个号码没人用,空着的,你想换哪个都行。”
我立刻摇头:“不用换,这个号码完美。”
我马上拨通父亲电话:“爸,你是不是私下联系俱乐部工作人员了?”
父亲全然不知情:“什么?你在说什么?”
我告诉他:“他们提前给我准备好球衣,随机分到的号码,偏偏是39。”
电话那头父亲哭了,我也忍不住落泪。
我说:“这是上天给我的预兆,等着瞧,我一定会在这里大放异彩。”
从那天起,我迎来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这份幸运延续至今。当年在满是老鼠的宿舍彻夜难眠时,我从未相信自己能走到今天。我没想过巴拉纳竞技的球迷会把我的名字传唱,视我为队史传奇;没想过小儒尼尼奥会致电邀请我加盟里昂;没想过自己能身披巴西黄衫站上世界杯赛场。
当年转会纽卡斯尔前夕,无数人劝我三思:“你疯了?这支球队很可能降级,来了之后你再也进不了巴西世界杯大名单。”彼时纽卡斯尔积分榜垫底,深陷保级泥潭。但从我十五岁起,我的梦想就是征战英超,于是我义无反顾选择来到这里。
说实话,我从未预想过如今这般美好的经历。所有人拥抱我和我的家人,球迷的喜爱远超我的期待。刚到队时,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帮球队保级。那段时间我们接连取胜,积分榜排名却纹丝不动,牢牢钉在第十八名。
主场对阵莱斯特城那场比赛,彻底让我爱上了纽卡斯尔。我打入两粒风格截然不同的进球,每一球都刻着里约街头少年的印记。第一球门将扑球脱手,我没听见哨响,持续补射直到皮球滚过门线;第二球发生在第九十五分钟,我只能说纽卡球迷狂热的助威声,能让人不知疲惫。我从本方半场持球,一路狂奔冲过整条球场,接到传中后复刻儿时游泳课学的动作,像海豚一样飞身鱼跃头球破门。
全场球迷的呐喊震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脱掉球衣肆意庆祝,那一刻我真切意识到,自己真的站在了英超赛场。这般热烈的氛围,就算在巴西我也从未感受过。终场哨响我跪倒在地,默默祈祷感恩,庆幸命运把我带到这里。
更衣室里所有人都清楚,从这场胜利开始,我们再也不会降级。之后的故事大家都看见了:那个赛季球队最终排名第十一,次年我们一路杀入联赛杯决赛,对阵曼联。
我走过一条无比曲折艰难的路,正因历经无数挫折,我才更珍惜当下拥有的一切。走在街上,看见纽卡的小朋友身穿39号球衣,头发染成和我一样的白色,我心底满是欢喜。这一幕总能勾起回忆——当年我攥着汉堡摊餐巾纸,追着瓦斯科球员求签名的模样。
我希望未来能成为纽卡的传奇,我坚信这支球队终将跻身欧洲豪门之列。
“我走过一条无比曲折艰难的路,正因历经无数挫折,我才更珍惜当下拥有的一切。”
——布鲁诺·吉马良斯
最近出门常遇到不少母亲上前和我说:“布鲁诺,能不能别染白头发?我女儿现在一心只想把头发染成你这样。”
这让我想起2002年世界杯,当年我缠着母亲,非要给我剪出和罗纳尔多同款三角发型。
年岁渐长,我明白球员从不是神明,我们和普通人一样,会紧张、会失误、会失败。但足球于我,依旧是充满魔力的运动。母亲守着摩托车行辛苦打拼,只为见证儿子奔赴梦想,如今她是我最忠实的球迷;父亲不分昼夜握着黄色出租车方向盘,只为让我能吃上火腿芝士三明治、喝上一瓶瓜拉纳汽水。现在他远渡重洋来到纽卡,走在街上都会被路人拦下合影。
在这里,他成了名人,那位传奇的039号司机。
真正的39号,从来都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