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咬文嚼字》
我向来是不大懂足球的。
但街上的人都懂。尤其是在阿根廷胜了埃及以后,懂的人就更多了。茶馆里,饭铺里,短视频的评论里,到处都是懂球的人。他们脸红耳赤,仿佛并不是二十二个人在远处踢球,而是他们祖上的坟被谁铲了一锹。
有人说,那一场是黑哨。
这话刚出口,便有一个穿蓝白条衫的人跳起来了。他姓马,大家便叫他马先生。马先生平日并不写文章,但那日忽然成了语言学家。
他说:“黑哨,是不可以乱说的。黑是黑,偏是偏。黑哨是黑哨,偏哨是偏哨。你们这些人,连字也不会用,怎么谈足球?”
众人听了,都有些惭愧。因为他们原先只觉得埃及吃了亏,阿根廷占了便宜,却不知吃亏和占便宜之间,还隔着一部词典。
有人问:“那阿根廷是不是获利了?”
马先生皱了皱眉,像听见有人在庙里放屁。
他说:“获利这两个字,也不准确。你可以说,阿根廷在判罚尺度的客观摆动中,形成了结果上的积极反馈。”
众人便更惭愧了。
原来一个点球,不叫点球;一个漏判,不叫漏判;一声哨子,也不是一声哨子。它们都是“客观摆动”。只要字数足够多,便宜就显得不那么便宜了。
那天以后,马先生很忙。
凡有人说“黑哨”,他便纠正为“偏哨”。
凡有人说“保送”,他便纠正为“裁判尺度对比赛进程产生了非均衡影响”。
凡有人说“阿根廷占便宜”,他便说:“你这是情绪化叙事。准确地说,是阿根廷更善于利用规则的不确定性。”
我听得很佩服。
因为从前我只知道,穷人拿了财主一粒米,叫偷;财主夺了穷人一亩地,叫契约。如今又知道,弱队被吹掉机会,叫争议;强队得到点球,叫底蕴。
语言真是好东西。
它像一块布,盖在桌上。桌下藏着什么,原是不必看的。只要布上绣着“公平”二字,便可以请客吃饭了。
埃及球迷自然是不服的。他们拿出录像来,一帧一帧地看。
第七十八分钟,埃及人先碰到球,却被吹犯规。
马先生说:“先碰到球,不代表没有犯规意图。足球不是脚的运动,也是心的运动。”
第八十三分钟,阿根廷后卫手臂张开,球正打在手上。
马先生说:“手臂张开,是人体自然反应。人若没有手臂,那还叫人么?”
第八十九分钟,阿根廷前锋自己倒了,裁判给了定位球。
马先生说:“身体倒下,未必是被人碰倒,也可能是被压力压倒。你们看球,只看皮肉,不看精神。”
众人听完,都觉得裁判的哨子里有了哲学。
后来,连裁判也看见了这些话。他很感动,说:“原来我并不是误判,我是在表达思想。”
于是,那场比赛便清白了。
不但清白,而且高尚。
因为黑哨是肮脏的,偏哨却有一种温和的体面。它好像一个人偷了东西,被抓住以后说:“我不是偷,我只是把物品的位置进行了重新分配。”旁人若还要骂他,倒显得没有学问。
我于是明白了:世上许多事情,原不是不能做,只是不能叫错名字。
抢,叫征收。
骗,叫营销。
跪,叫务实。
偏,叫尺度。
利到自己手里,叫命运;亏到别人头上,叫足球的一部分。
至于公平,那自然也是有的。只是它常常来得很迟,而且总站在胜利者那一边。
又有人问马先生:“若是埃及这样赢了阿根廷,你还叫偏哨么?”
马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要看具体情况。”
大家问:“什么具体情况?”
马先生说:“要看偏向谁。”
这话说得极好。
众人便都笑了。我也笑了。
只是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这笑声有些冷。因为我想起,这世上最厉害的并不是偏哨,而是偏哨之后,总有人替哨子洗脸;洗到最后,哨子倒比被吹倒的人还委屈。
夜里,我梦见一只哨子挂在墙上。
它本来是黑的。
有人拿布擦它,一边擦,一边说:“不是黑,是偏。”
擦了许久,哨子果然不黑了。
只是那块布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