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菲尔德茶话室 | 萨拉赫:青春若只如初见
四年前踢野球的时候,我总与z同一队。实话讲,他知道我的名字,我也知道他的名字,但由于我们并不在同一班级,平日也未曾打过什么照面,生疏得甚至从未当面直呼其名。
那个时候,z总会穿一件利物浦20-21赛季的客场队服,印号则是11号萨拉赫。我有过几次坦白的念头,说真巧呐,我也是利物浦球迷喏,但再三犹豫便觉得无从开口。某场0-2落后的比赛里,先是z打进一粒点球,再由我在左边路如神秘波哥一般内切破门,比分2-2平。Z见状大吼一声,我笑着跑去与他击掌。那是我最想告诉z自己也是利物浦球迷的一次,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于是,我与z在不知什么地方的不知什么时候,便见过了最后一面。当我偶尔想到z,只能回忆起他身披11号时的模糊背影,连他长什么样子也记不清了。于是,如今当我看到裹着厚羽绒服静静坐在替补席上的萨拉赫时,便总是脑补他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大概是那套湖蓝色球衣吧,对,而且那时还留着蓬蓬头。我这样想着,确保自己不会像忘掉z的样子那般忘掉萨拉赫的样子。不过,无论我是否忘记,z与萨拉赫都早已与我的青春融为一体;因此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看到萨拉赫的时候,我终归有些想念z。毕竟,青春若只如初见,何事华年暗流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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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依次为:20-21赛季英超第1轮利物浦4-3利兹联、18-19赛季欧冠决赛利物浦1-0托特纳姆热刺、18-19赛季欧冠小组赛利物浦1-0那不勒斯、17-18赛季英超第31轮利物浦5-0沃特福德、17-18赛季欧冠半决赛第一回合利物浦5-2罗马、22-23赛季欧冠小组赛利物浦7-1格拉斯哥流浪者)
毫无疑问,萨拉赫是一个爱哭的人。因此,来到利物浦之前,特别是在切尔西的时候,我想经历着人生低谷的萨拉赫或许也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流下泪水。又或许,自打九年之前首次踏上安菲尔德的那一刻起,自打身披利物浦球衣打进第一粒进球的那一刻起,自打首个赛季便化身纪录粉碎机的那一刻起,他便默默思索,之后的日子里我应该不会再流下那该死的泪水了。毕竟,那泪水太过咸涩,让人哽咽、让人怯懦、让人痛苦,这不断从眼眶中涌出的东西好像要把一整个岁月全部浸泡其中,好让青春年华变得如它一般潮湿、如它一般浑浊、如它一般黯淡。如今,整座球场的六万球迷一齐为我呐喊,教练席上那个金发大胡子给予我全部信任;更衣室里,左边那个大白牙总是开玩笑劝我去同一家诊所清洁牙齿,右边那位黑哥们仿佛对碎了屏的手机情有独钟,我让他赶紧换他也只在那里嘿嘿傻乐;五月份要去基辅打欧冠决赛,紧接着就是远赴俄罗斯静待国歌奏起。没错,之后的日子里,我再也不会流下那该死的泪水了。
然而事与愿违。基辅奥林匹克球场,萨拉赫第一次当着所有利物浦球迷的面情难自已。被拉莫斯拽着手臂重压在地后,他的肩膀不断传来剧痛,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那时,萨拉赫第一次站上欧冠决赛赛场,埃及时隔28年重返世界杯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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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赫恐怕从未幻想过埃及队能有朝一日染指大力神杯,所以火线复出后踏上球场、并为埃及打进两颗进球的结局倒也算作圆满。不过,他百分百动了要夺得欧冠冠军的念头,否则也不会在一年后的几乎同一时间再次陷入啜泣。18-19赛季英超第37轮,利物浦3-2纽卡斯尔的比赛里,萨拉赫静静平躺在担架旁,捂紧面庞后胸膛起起伏伏。三天前,利物浦在诺坎普球场吞下0-3的败仗,而仅仅四天后便要回到主场奉献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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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迹之所以称之为奇迹,就在于连奇迹本身也曾有过迟疑。自己无法登场、菲尔米诺同样因伤缺阵,萨拉赫大致已经想过,恐怕要连续第二年在离冠军近在咫尺之时折戟沉沙。不过,奇迹之所以称之为奇迹,也在于当尘埃尚未落定,一切仍未可知。四天后的安菲尔德,萨拉赫身穿印有“Never Give Up”字样的黑衣一同入场。二十天后,马德里万达大都会球场,他开场一分钟打进点球,亲手捧起欧冠冠军奖杯。
第二年冬天,利物浦早早便拉开曼城接近二十分的积分差距,并在不长不短的停赛期后顺利摘下阔别三十年的顶级联赛桂冠。也许,萨拉赫依旧会想,这一次,我终于要与那该死的泪水说再见了。如今,我身披埃及队战袍踏上了世界杯赛场,两年之间连庄举起欧冠与英超两座冠军奖杯,之后一定不会再有泪水了,一定不会。不过,这一次他的念想再一次落空。
度过艰难的20-21赛季后,利物浦再一次进入欧冠决赛,这一次,是法兰西大球场。四年前,对手的肮脏动作彻底断送了利物浦与埃及队的双重前程,萨拉赫也毫无退让地在赛前放下狠话。只不过,每一个人终究无法敌过命运的剧本。赛后,萨拉赫独自站在球场中央,望着那一刻正上下欢腾的领奖台,焰火腾空,他闪烁的眼神里泪水已然开始打转。很快,马内走了,菲尔米诺走了,法比尼奥、亨德森、马蒂普,最后,就连那个金头发的大胡子也走了。几年时间过去,萨拉赫再也没有拿到过如英超、欧冠一般分量的冠军奖杯,也许他自己也在犹疑,三年前在空荡荡的安菲尔德中捧起英超奖杯的那个夜晚,应该会是最后一次了。
然而,当克洛普拂衣而去,接下来的24-25赛季萨拉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贡献出世界足坛历史上最为夸张的个人表演之一。球队在英超联赛一路高歌猛进,欧冠联赛阶段亦高居榜首,萨拉赫堪称炸裂的进攻数据仿佛已经让这个赛季的金球奖归属失去了悬念。然而,这一次,泪水依旧来得那么猝不及防。欧冠八分之一决赛第二回合,利物浦点球惜败巴黎圣日耳曼,赛后萨拉赫再一次泪眼朦胧。如果利物浦跨过巴黎圣日耳曼这座大山,在欧冠赛场恐怕再无障碍,萨拉赫获得金球奖也将彻底结束英超历史第一人的讨论。不过,人生从来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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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赛季,科尔克兹、弗林蓬两翼齐飞,维尔茨、伊萨克天王空降,续约后的萨拉赫再次向荣誉之巅发起冲击。英超首轮对阵伯恩茅斯,小基耶萨终场绝杀,萨拉赫紧随其后结束比赛,而当他面对歌声四起的看台时,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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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干泪水,萨拉赫却发现,一切似乎都变得不一样起来。弗林蓬小伤不断,科尔克兹远比想象中的粗糙不少;维尔茨迟迟无法融入战术体系,伊萨克经过暑期罢训后毫无比赛状态。甚至,自己的传球不再精准,自己的变向不再迅捷,自己的射门不再精准。赛季初接连绝杀后,利物浦便进入近些年来的至暗时刻,而萨拉赫本人也是如此:频繁被按在替补席后,他最终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困惑与怒火。
于是,他最终说出了离队的决定。面前,是摄像机深邃的镜头;身后,是拥挤不堪的奖杯陈列柜:
一次普斯卡什奖、两届英格兰年度最佳球员、三届PFA年度最佳球员、三届FWA年度最佳球员、两届英超联赛年度最佳球员、一座社区盾杯、两座联赛杯、一座足总杯、一座欧洲超级杯、一座世俱杯、四次英超赛季最佳射手、两座英超冠军奖杯、一座欧洲冠军联赛奖杯。欧冠历史最快帽子戏法、欧冠历史非洲籍射手王、英超联赛历史代表单一俱乐部进球最多、利物浦队史英超射手王、利物浦队史英超助攻王、利物浦队史欧冠射手王、利物浦队史欧冠助攻王、英超联赛历史外籍射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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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萨拉赫面对金光璀璨的奖杯陈列室,奖杯不再是单纯的摆饰,而是将九年来的每一个瞬间尽数收纳。17-18赛季对阵埃弗顿,连过数人兜向远角斩获普斯卡什;18-19赛季对阵切尔西,穿云箭破门后化为法老真身;19-20赛季对阵曼联,接阿利松长传奔袭后脱衣庆祝;20-21赛季对阵曼城,同样接阿利松长传后独创龙潭;21-22赛季对阵曼城,一条龙破门奉献英超世纪进球;同赛季对阵曼联,连入三球成为首位在老特拉福德戴帽的客队球员。18-19赛季欧冠决赛,首开记录后最终举起大耳朵杯;19-20赛季英超末轮,终结利物浦始终无缘英超桂冠的命运诅咒;24-25赛季对阵热刺,经过一整个赛季的社媒自拍后,最终在联赛收官战再次举起手机,拍下独属于利物浦球迷的普利策奖获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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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当凉风吹拂,再如何雅致精美的手扇终究会心生哀戚;当青春逝去,再怎么要强好胜的人也会亲自与流年往事告别。欧冠四分之一决赛第二回合,半场狂攻无果后,利物浦连续第二年被巴黎圣日耳曼淘汰,而萨拉赫也代表利物浦最后一次出战欧冠比赛。也许,这一次,萨拉赫终于提前知晓,那该死的泪水一定会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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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6赛季英超第38轮,最后一次踏上安菲尔德球场,最后一次被六万名球迷簇拥在中央,最后一次聆听终场哨声响起,萨拉赫环顾四周,一切仿佛都没有变。球员通道依旧狭长,六万座椅依旧不曾虚席,还有略显老旧的高层看台。脚下翠绿如茵的草皮,目光中层层席卷的红色旌旗,头顶默西赛德郡偶尔有飞鸟掠过的淡蓝色天空。阿利松、范戴克、罗伯逊,还有他们身上印有利弗鸟标志的球衣。就连亨德森,最后也出现在视野之中,一切的一切都是初见时的样子。
“这个发型也很适合你喏。”
亨德森也许会这样说。于是,萨拉赫方才反应过来,这根本早已不是初见时的样子。亨德森的球衣不再是纯粹的红色,而是加上了白色线条。阿利松留了胡子,远远望去总感觉有些邋遢。范戴克笑着走过来,指了指胳膊上的队长袖标,插科打诨道接下来的告别仪式要不要由自己主持。罗伯逊脸上有了皱纹,一场比赛下来也开始喘起粗气。望向替补席,那里不再是那个金色头发的大胡子。身边,不再有人劝自己去附近的诊所清洁牙齿,也不再有人会用碎屏手机。自己,不再能单挑后防线,不再能与边后卫比速度,不再是那个蓬蓬头。
“你现在在哪里?”
不知是谁的声音响起,萨拉赫扬起脸,飞快地环视四周。自己现在在哪里?回忆如潮,眼前的一切都陌生到不可名状,令他全然摸不到头脑。这里究竟是哪里?目力所及,无不是不知在奋力喊些什么的男男女女。在这什么也不是的场所中央,他不断向那声音呼唤而去。
声带振动,字句出口,嗓音响起的那一刻,他发现这正是那不知是谁的声音。现实将回忆骤然席卷,头脑里所有的景象如风中流沙一般褪去,他猛然明晓过来。自己的声音比九年之前浑厚些许,队友们在九年岁月里变幻更迭,身体也已经有即将迈进中年的意味,这里不是能跨越时间、重回初见的科幻机器,这里是九年后的安菲尔德。人生若只如初见,终究是停留在如果层面的假设;而从初见到告别,唯有那每每淌过脸颊的泪水能缓缓冲刷掉过往的朦胧,化作飞鸟羽翼划破记忆的青空。毕竟,青春若只如初见,终是空言徒自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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