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菲尔德茶话室 | 洛纳根:平凡乐颂
在园子温导演的电影《庸才》里,由染谷将太饰演的住田祐一在某日的课堂上突然大喊:
“平凡是最棒的!”
而一旁由二阶堂富美饰演的茶泽景子也一跃而起:
“住田君,完全同意!”
彼时的日本正值311大地震的灾后重建,公民心理与社会秩序一片混乱,一位位普通人以平凡而安稳的日子为追求,但还是无法逃离残酷生活的无情压碾。在影片开头的独白中,女孩在大地震后破败的废墟里轻声言语:“我都知晓,苍蝇掉进牛奶,黑白一目了然;我也知晓,我都知晓。凭借装束便知身份,这点我也知晓;看到苹果树便认出苹果,我也知晓;勤者与懒者一看便知,任何事情都了然于胸,除了自身以外。总而言之,我都知晓。健康的脸色和苍白的脸色大有不同,我也知晓;死亡会给万物带来终结,任何事情都了然于胸,除了自身以外。”
来到世间,许多人兜兜转转,发现最难读懂的篇章是自身。在竞争主义和宏大叙事的圈套里,人们会在某一时刻望着遥不可及的事物而心生哀戚,也会在某一时刻怀疑着看起来无比平凡的自己。不过,虽然与从小被灌输的理念相反,但在该如何定性平凡这件事上,我与住田祐一持同样看法,而这也是我为何如此欣赏安迪·洛纳根的原因。
{{p1}}
一线队正式比赛0出场,自由身离队后转而投奔同城死敌,甚至在转会后花式吹捧老东家“一生之敌”皮克福德,洛纳根却被众多利物浦球迷赞赏有加。有人说,人们总是会欣赏与自己存在相似之处的另一个体,那么就让我们一起走进安迪·洛纳根的人生。
出生在普雷斯顿的洛纳根,在童年时代是普雷斯顿青年队的一名门将。2000年,年仅16岁的洛纳根便迎来了自己在普雷斯顿一线队的首场比赛。在那个赛季,16岁的洛纳根作为球队的替补门将一举斩获俱乐部年度最佳年轻球员,一帆风顺地开启了自己的足球生涯。2003年,洛纳根以首发门将的身份代表英格兰U20国家队出战世界杯,不过英格兰青年队的表现却并不如刚出道的洛纳根一般耀眼,他们止步于小组赛阶段。
04/05赛季,普雷斯顿由英甲重返英冠,洛纳根也从替补门将成为了球队主力。在与莱斯特城的比赛中,洛纳根在本方禁区开球直接破门,打开了自己职业生涯的进球账户。如此一位“能攻善守”的年轻门将,引来众多媒体的跟踪报道,人们已经在讨论着洛纳根的下一站是哪一家英超豪门。
{{p2}}
不过,命途多舛的洛纳根此时也许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经历了整个职业生涯的巅峰期。05/06赛季,洛纳根遭遇两次重伤,几乎一整年的时间只能在病床上休养。2003年,洛纳根曾在训练中摔断手臂,而手臂的旧伤也成为了他职业生涯中挥之不去的梦魇。重返赛场后,原本属于自己的主力位置早已被夺走,洛纳根在蛰伏了两个赛季后,最终还是用刻苦的训练抢回了主力位置。08/09、09/10赛季,洛纳根蝉联普雷斯顿年度最佳球员,虽然普雷斯顿没能逃脱降级的厄运,但洛纳根获得了利兹联抛来的橄榄枝,最终得以留在英冠联赛。
从天才门将到英冠老油子,这一年洛纳根27岁。2011年,他的职业生涯仿佛已经一眼望到了头,但是他的人生在此时才真正开始。
2007年,洛纳根的大女儿米莉在出生后被检测出一种罕见遗传疾病,名为苯丙酮尿症。患有此种疾病的婴幼儿除发育迟缓、智力低下外,分泌的体液将伴有鼠臭,大脑疾病如癫痫、躁郁的患病率也会远远高于普通人。苯丙酮尿症患者的饮食必须得到严格控制,这意味着他们的蛋白质摄入只能采取医用替代品,可能一辈子无法食用任何肉、蛋、奶,病情严峻时甚至只能喝水。
尽管在出生后不久,米莉便立刻被送到儿童医院,但不幸的是以目前的医疗技术无法治愈苯丙酮尿症,对米莉只能采取“控制”而非“治疗”。在患者成年后,苯丙酮尿症的危害性才会稍有减弱,这也意味着在米莉的前18年人生里,洛纳根必须无时无刻地对她看护与照料。
这对洛纳根的竞技状态是毁灭性打击。把心思全部投入家庭的洛纳根在仅仅一个赛季后便被利兹联扫地出门,加盟博尔顿。在博尔顿队,洛纳根与另一名门将博格丹展开竞争,顶着家庭与伤病的巨大压力逐渐坐稳了博尔顿的主力门将位置。然而这一次,命运再次捉弄了洛纳根。
{{p3}}
2013年,洛纳根的姐夫安东尼在确诊抑郁症多年后,最终选择自我了结。此时洛纳根的家庭早已因为米莉的疾病而摇摇欲坠,而姐夫的自杀彻底压垮了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短短五年时间,洛纳根的两位亲人遭遇了治愈率极低的两类病症:遗传疾病与精神疾病。尽管抑郁症在当今社会已经不是什么稀有名词,但它的恐怖程度往往远远超出了大部分人的认知。在医疗机构,对抑郁症患者的措施基本以控制病情为主,主动治疗的手段少之又少。此外,社会公众对于抑郁症的认知出现了极大偏差,大多数人认为抑郁症是“懒”、“想太多”、“矫情”,不将其作为生理疾病看待,将全部责任推向患者,酿成苦果后又追悔莫及。在如今对于时尚与大流的病态追求浪潮中,“抑郁”甚至一度作为时尚单品粉墨登场,前人砍树的后果便是后人挨晒,导致一些人对于抑郁症患者抱有戏谑态度,在无形之中将其推进万丈深渊。
《挪威的森林》里,村上春树用渡边彻的视角说:“死并非生的对立,而是作为生的另一面永存。”在书中,渡边彻的三位好友以及其中一位好友的姐姐全部由于精神疾病最终自杀,即使他们的死亡在有形世界中是刹那的瞬间,但三人的死对渡边的影响极为深远,在无形世界中,三人永远活在了渡边的意志里。对洛纳根而言,安东尼的死也几乎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于英冠赛场四处流浪,在每支球队都只能获得一年短约,期间甚至被租借去往英甲。2019年,在米德尔斯堡没有得到续约合同的洛纳根,已经萌生了退役的念头。
在绝境迷途中丧失方向的洛纳根,却迎来了职业生涯的又一次转折。
2019年,利物浦实现了华丽复兴,夺得了欧冠冠军奖杯。在新赛季的季前准备阶段,阿利松因美洲杯刚刚结束正在度假,青年队门将凯莱赫正在养伤,季前赛中球队的门将只剩米尼奥莱和小将阿瑟顿。此时的利物浦招募团队给洛纳根打去电话,询问他是否愿意与球队一起去往美国参加季前赛。
于是在波士顿红袜体育场,洛纳根作为利物浦门将出战,并扑出了塞维利亚球员近在咫尺的单刀射门。
{{p4}}
后来洛纳根在接受利物浦回声报采访时说:“当时范戴克是队长,我站在他身后。我知道这只是一场试训比赛,但我做的很好。”
在被问到利物浦提供的合同条款时,洛纳根回忆:“不,当时我只是去试训的,没有什么条款。我甚至不认为我是试训者,因为我知道利物浦不可能签下我。”
不过命运的安排就是如此奇妙。联赛第一轮对阵诺维奇,阿利松受伤下场。此时,阿利松刚刚受伤,凯莱赫尚未复出,米尼奥莱在夏窗回归比利时,利物浦一线队的门将仅有阿德里安一人。于是,利物浦拨通了洛纳根的电话。
“在美国时,我只是在帮助利物浦队训练而已。后来,阿利松回来了,阿德里安也加盟球队,我想:‘这次我肯定会被赶走了’。但是,阿利松在联赛第一场受伤了。那场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的电话被一个来自利物浦的号码拨响,接通后是利物浦门将教练的声音:‘我们决定签下你,你明天就可以来球队报到了’”。
在利物浦的短暂时光里,洛纳根收获了职业生涯至今为止仅有的三座冠军奖杯:欧超杯、世俱杯、英超冠军。尽管对阿利松和阿德里安形成不了任何威胁,但洛纳根仍然在一线队训练中用尽浑身解数,并且球队开展的社区公益活动他几乎一次不落——在女儿米莉的治疗过程中,洛纳根曾受到曼彻斯特慈善基金会的援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活动的意义所在。
{{p5}}
没有在利物浦一线队的正式比赛中留下任何出场纪录,洛纳根便离开球队,在斯托克城与西布朗短暂停留。后来,他转投埃弗顿,却收获了利物浦球迷真挚的祝福。“永不独行”的含义,在此刻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如今,41岁的洛纳根在维冈竞技出任替补门将兼门将教练,继续着自己的足球生涯。2025年,米莉即将年满18周岁,这意味着她的病情即将脱离危险期,进入相对平稳的可控阶段。曾在漫漫长夜中摸爬滚打的洛纳根,即将迎来至暗时刻后的曙光,一如《你永远不会独行》所唱的那样:
“当你穿越风暴,抬起头,不要惧怕黑暗。在那风暴尽头,是一片金色天空。”
{{p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