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乙己
德甲的争冠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城里一个110*90的球场,球场里面预备着沙拉盘,可以随时搬家。夺冠的人,赛季结束踢完了球,每每花七十积分,换一个沙拉盘,——这是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沙拉盘要涨到八十分,——在场上站着,嗨嗨的拿着盘子庆祝; 倘肯多花点钱,便可以买一个德国杯,或者超级杯,做大满贯了,如果出到大土豪,那就能拿一个大耳朵杯,但这些队伍,多是50+1,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那卖药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盘要杯,慢慢地凑了七十六分。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德甲的莱比锡里当踢球的,教练说,样子太傻,怕当不了主力前锋,就在中场传传球罢。外面的德甲保级队,虽然容易出惨案,但伐木踢人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足球从中场传过,看过前锋状态回来没有,又亲自将中锋放倒在禁区外,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之下,传球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教练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高层的情面大,转会不得,便改为专管后防的一种后卫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门将前面,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混了点失误红牌,但总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教练是一副凶脸孔,高层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转会到图乙己的拜仁,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图乙己是想拿盘子而xjbt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浓眉大眼,绉纹间时常夹些坏笑;一双动不动摔断的腿。想的虽然是拿沙拉盘,可是喜欢的那个萨内,似乎二十多场没有进球,也没有助攻。他制定的战术,总是满口xjbt,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图,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图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图乙己。图乙己一到场,所有踢球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图乙己,你又创造新纪录了!”他不回答,对对手说,“进两个球,要一场胜局。”便拿出三分大分。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输了人家保级队了!”图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输了鲁尔的波鸿,吊着打。”图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失败不能算输……失败!……于帕红牌的事,能算输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三中卫”,什么“换三前锋”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图乙己原来也拿过德国杯,但终于没有钱,又不会人情世故;于是被瓦茨克开了,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排的一手好战术,便替人家指指挥,换一个大耳朵杯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刚愎自用。做不到几天,便连人和助教团队亲信,一齐被开。如是几次,叫他指挥的人也没有了。图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声东击西的事。但他在我们德甲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长嗨;虽然间或来个连败,暂时住在电子厂里,但不出一月,定然出厂,从电子厂里拭去了图乙己的名字。
图乙己打过半程,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图乙己,你当真会踢球么?”图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沙拉盘也捞不到呢?”图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三中卫三前锋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高层是决不责备的。而且对手见了图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图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球员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踢过球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踢过球,……我便要考你一考。电子厂的厂字,怎样写的?”我想,嗨佬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 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图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进电子厂的时候,要用。”我暗想我和电子厂厂长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球员也从不将电子厂坐穿;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一个横底下一个一个撇么?”图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厚厚的嘴唇含着哨子,点头说,“对呀对呀!……红牌有四种拿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图乙己刚用嘴巴含了哨,想把我换下来,见我刚送了个红点,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隔壁保级队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图乙己。他便给他们送温暖,一人三分。保级队赢完球,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赛程。图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赛程表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积分快出欧冠区了。”直起身又看一看积分榜,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保级队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图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春分后的一两天,主办方正在慢慢的算分,取下积分榜,忽然说,“图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三个分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踢球的队说道,“他怎么会来? ……他被炒了鱿鱼了。”主办方说,“哦!”“他总仍旧是输。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输到多特蒙德家里去了。多特蒙德的球,输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离仁表,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炒了鱿鱼了。”“炒鱿鱼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嗨了。”主办方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分。
清明过后,春雨是一天大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夏;我整天的踢着球,也须穿上短袖了。一天的下半天,在打国家队比赛日,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个三分。”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图乙己便在海登海姆替补席对了球场坐着。他脸上白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运动服,盘着两腿,下面打一个石膏,用拐杖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来个三分。”海登海姆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图乙己么?你还欠十三个分呢!”图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赛季还清罢。这一回是三分,进球要好。”海登海姆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图乙己,你又输了保级队!”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 要不是输,怎么会炒鱿鱼?”孔乙己低声说道,“辞职,辞,辞……”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海登海姆,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队,便和海登海姆都笑了。我拿了三分,端出去,放在海登海姆手里。他从破衣袋里摸出三分,放在海登海姆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踢完球,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图乙己。到了赛季末,主办方取下积分榜说,“孔乙己还欠十六个分呢!”到了下赛季,又说,“图乙己还欠十六个分呢!”到第三赛季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图乙己的确死了。{{p1}}{{p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