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斯克茨：另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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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7月16日，巴萨中场塞尔吉奥·布斯克茨以免签的方式转会加盟迈阿密国际。那天是他的35岁生日，一位传奇巨星职业生涯的欧洲部分就此画上句号。
正是那天，我终于想起在此前不久写下的一篇随笔《另一支球队，同一支球队》中，我曾经承诺为他写下更多文字。
布斯克茨是我最为喜爱的中场球员。我看球始于2014年，小学三年级。那时的那支三冠西班牙已经不在巅峰时期。在那场荷兰5:1狂胜西班牙的小组赛中，我记住了范佩西的鱼跃，记住了罗本的超车，却没有记住任何一位西班牙球员的名字。
后来我知道我错过了布斯克茨真正的巅峰期。几年后，通过观看比赛录像，我才得以窥见梦三时期布斯克茨的风采。如果可以提前几年看到梦三布教授的比赛，我想，我更可能成为巴萨而不是拜仁的球迷。
在21世纪的所有中场球员中，布斯克茨或许是最特别的那个。布斯克茨，他比伊涅斯塔特别，比皮尔洛特别，甚至比齐达内特别。在梦三巴萨433的战术体系当中，他的位置是单后腰。可是他的外表却无法让人把他和这个位置联系在一起。人们对现代后腰的印象通常是强壮，体能充沛，侵略性强。而布斯克茨却是单薄，瘦高，脚下细腻。他的面孔瘦削，五官狭长，令人想起西班牙画家埃尔·格列柯笔下的圣徒。现代足球对后腰的要求是硬度，强对抗和尽可能长的跑动距离。布斯克茨踢球的方式并不符合标准的现代足球精神。他是逆现代的，身上却有一种比现代更现代的现代。
可若要说他超前，如今却没有任何一位年轻球员能够完全按照他的方式踢球。“传球精确”“节拍器”“攻防转换的枢纽”，这些常见的对6号位的赞美之词全然无法描述布斯克茨创造的一切。和那支被称为“宇宙队”巴萨一样，他是足球发展中不可解释的现象，孤独的奇迹，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
是的，我是拜仁球迷。可是我不相信，一个真正喜爱足球的人可以不爱梦三时期的巴萨。他们的伟大无关连胜纪录或所谓的“统治力”。是他们的存在让我们看到足球比赛的终极形态。而在那支球队中，我最喜爱的球员是布斯克茨。我喜爱他的程度远远超过对哈维、梅西或伊涅斯塔的喜爱。在录像中，当我看到与布斯克茨对位的球员通过犯规阻挡他的带球方向而导致比赛中断时，我时常感到惊讶。在布斯克茨面前，这就像在棋局中忽然挥起棋盘砸向对手，或者在斯诺克比赛中用球杆捅向对手的眼睛。他的知识分子气质让我几乎忘记足球比赛中还有战术犯规的存在。
即使是放在梦三巴萨队中，布斯克茨仍然是另类。那支巴萨的足球是肉感的，诗性的。而布斯克茨却是冷静的，抽象的，出离的，形而上的。他有独立的足球哲学。伊涅斯塔和梅西是两个充满想象力的艺术家，而布斯克茨却像个知识分子。我从未见过比布斯克茨更像知识分子的球员。
自内向外的知识分子气息，不仅表现在他的踢球方式上，还在他的所有身体动作上得到印证。比起梅西和伊涅斯塔，他的动作并不华丽，甚至可以称之为“朴素”。可这种朴素并不是通常用于形容后腰球员的那些词汇——低调、勤勉或任劳任怨。那是内敛的表演，是至简的大道。
同时，他也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盘带和突破。所有的动作只是一次扣球，一次拉球。他如此轻易地完成摆脱，然后送出一记短传。然后整支球队的进攻便朝向人们始料不及的方向发展。一次由布斯克茨主导的进攻，观众将永远无法预判它的方向。当皮球出现在布斯克茨脚下，这意味着所有的可能性同时出现。
梦三的巴萨就是一支乐队，梅西和伊涅斯塔则是两位才华横溢的吉他手。他们用身体写诗并演奏。而布斯克茨似乎并不那么依赖身体和神经。他像是角落里的贝斯手，低调地为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铺好底音。而当比赛的节奏趋于乏味，这时需要的便是他不紧不慢的梳理。经过他双脚的轻触，皮球便奇迹般地恢复魔力，向前或向后，充满各种可能性。他踢球的方式仿佛下棋，潇洒却又准确。只要几个并不起眼的动作，本能一般地，他便在有限的时空内创造未知和可能性的无限。球场即棋盘，布教授就在那里，仿佛弈棋者，运筹千里之外。
如今，35岁的布斯克茨离开欧洲主流联赛已经过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我想起去年的世界杯八分之一决赛，西班牙输掉点球大战，遭摩洛哥淘汰。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布斯克茨上场的比赛。西班牙已经不是昨日的西班牙，身边的搭档也从哈维、伊涅斯塔变成佩德里、加维。故人已不似往昔。而他踢球的方式尽管不如过去从容，却仍是那个另类。
如今欧洲足坛不再有布斯克茨。不会有下一个布斯克茨出现，他的比赛方式是唯一的。就像我所看见的那样，他永远是中场中最特别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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