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当前的财务违规指控（发过，此为修订版）

今年年初有关曼城财务违规指控的大戏相信没人忘记，但是这件事应该是要三到五年在法庭上扯完头发后才会有个结果，这个时候聊，实话说并没有什么意义。而且从穆巴拉克的发言来看很可能存在着大量未披露的细节，各方注目之下，此事大可以等判决落下，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做探讨。但是我们可以聊聊这件事真正的源头，或者说一切的根源。

2014年，欧足联旗下独立运行，且理论上不受任何欧足联官员操控的俱乐部财政控制机构委托第三方平台对曼城进行财务审计。审计结束后，欧足联针对数笔来自阿布扎比联合开发投资集团超过公允价值【注1】的商业赞助向曼城提出质询，并且曼城隐瞒支出的行为也被审计机构发现。很明显，在欧足联的视角下这涉及到了隐性注资这一违规行为。时间倒回到两年前的2012年，当时FFP规则修订时有一项针对认罪协商的规则，即针对支出过多的俱乐部，可以通过主动缴纳罚款的方式降低处罚。欧足联希望曼城能够主动服软。可时任曼城常务总监的索里亚诺却另做他想。他致函欧足联秘书长因凡蒂诺表示到，曼城准备针对FFP中不合规的部分上诉至欧盟法庭。对于曼城的威胁，因凡蒂诺坐不住了，他与分别代表曼城和欧足联俱乐部财政控制机构下辖的调查办公室的律师进行了会面。在他撮合下，两位律师代表身后的一方达成了一个初步的协议。如果事态就此发展，那么曼城方面就应该会和同时期因类似问题被调查的巴黎一样，直接签署和解协议，接受认罪协商条款下象征双方各退一步的罚款。可是有一个人的愤怒使事态的发展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他就是曼城主席穆巴拉克。他表示宁可用罚款的金额从全球招募最优秀的律师团队，以十年为期向欧足联发起诉讼，也不可能对莫须有的罪名【注2】进行认罪。事态一下陷入了僵局。随后，俱乐部财政控制机构的首席调查员奎因，对因凡蒂诺向曼城和巴黎表现出的软弱态度与调查机构独立性受到干预为由向因凡蒂诺表达不满，随后对外宣布辞职。2014年五月，调查裁决的截止日期一天天的临近，但欧足联向曼城方面提供的裁决结果始终不能使曼城满意。随后在欧联杯决赛期间，普拉蒂尼与曼城的代表会面，并促成了因凡蒂诺和曼城重新就处罚问题进行商讨的机会。普拉蒂尼甚至在邮件中殷切的请曼城代表转告穆巴拉克，曼城必须要信任他，他们理解曼城已经做出的各种努力。事情最终以索里亚诺签订“城下之盟”做结，曼城要缴纳两千万欧元的罚款并且下赛季必须接受缩减欧冠报名名额的处罚。

【注1：指市场参与者在计量日发生的有序交易中，出售一项资产所能收到或者转移一项负债所需支付的价格。请注意其中的有序二字。具体可以联想今年夏窗关于纽卡圣马克西曼的成交价格为何如此低廉，如果交易金额过高又会引发怎样的后果。实际上就算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出售，纽卡依然受到了其他英超俱乐部“关联交易，价格失真”的投诉。】

【注2：财政公平法案即FFP的部分条款是有违欧盟宪法中涉及合法收入使用权利的法律精神的。如果各大俱乐部都选择死磕，欧足联的公信力可以就此清零，所以欧足联会以认罪协商的方式对某些球队频繁的打秋风，而曼城给出的态度是：叫花子上门要饭可以，但是你不能上杆子，没道理你要多少我们就得给多少。】

当然，事情不可能就这么简单。

2018年，某爆料网站（主要为黑客平托窃取的曼城内部邮件）针对曼城的财务情况进行了详尽的爆料，手段花样之繁复可谓让人瞠目结舌。比如说，曼城将球员的肖像权通过层层分包的形式规避这方面的成本，然后再通过这一层层的套娃，最终由曼苏尔酋长旗下的阿布扎比联合开发投资集团向第三方公司支付相关的费用。又比如说，为了能够得到更多的赞助金额，曼城想到了两种方式：一方面，曼城通过回溯合同【注3】的方式，提前获得未来一段时间的赞助收入，并适时修改原有赞助合同上的内容，根据账目的需要实现了“自适应”赞助。另一方面，曼城还利用关联方交易的方式，最终得到了金额超出公允价值的赞助合同，即便一部分赞助商无法拿出合同规定的赞助金额也没关系，阿布扎比联合开发投资集团方面会利用注资的方式背后进行补足。最为离谱的是，部分来自某电信公司的赞助层层筛查下去，公司的注册地居然仅为一个电话亭。除此之外，曼城还曾经利用阴阳合同的方式给予了曼奇尼先生账面外的收入。根据爆料文件，曼奇尼在签署执教曼城的合同之外还签下了一份关于担任阿布扎比旗下其他俱乐部足球顾问的合同【注4】，而这份顾问合同的薪水要比意大利人担任主教练的名义的薪水还要高，且合同中有关工作义务的要求仅为一年在岗四天即可。随着一篇篇猛料的扩散，欧足联俱乐部财政控制机构终于坐不住了。明显这次欧足联以及FFP的脸都被曼城左一个巴掌右一个巴掌抽肿了。随后于2019年2月，他们对曼城的违规行为宣布重新展开调查。调查办公室【注5】也从这一时期开始与曼城方面取得了联系，并在3月正式告知曼城方面将依照FFP的程序就媒体曝光的内容对俱乐部展开调查。该年五月，调查结束后的裁决结果有了一个初步的结论。如果一切遵照程序正义，要走完正式的流程应该为：调查办公室将裁决的处理意见递交至裁决办公室，并由裁决办公室最后做出正式的处罚。而根据当时的情况来看，曼城将至少被禁止参加欧冠一个赛季。

【注3：指在一份单据上，无论是支票、合同还是其他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单据，标注一个早于签订日期的日期。】

【注4：顾问模式可以说非常经典了，当年佩工能如此绅士的接受过渡教练的定位不知道是否也与此有关。德布劳内据爆料也有合同外的账面收入，合理推测曼城阵中的重要球员或多或少都会类似的账目外收入，而这些都不会计入俱乐部账目。】

【注5：俱乐部财政控制机构下辖两个办公室：调查办公室与裁决办公室，工作职能见其名可以一目了然。】

而曼城抓准了事情的矛头——泄密。在五月份正式的裁决结果下达之前，曼城就裁决意见泄露问题联系过调查办公室，但是首席调查员表示，调查办公室成员的行为并没有损害曼城方面内的权利，其对事件的处理始终秉持着独立、客观、公平的处理方式。而在曼城申诉后，媒体对于相关处罚条款的曝光依旧不断地流出，影响也在进一步酝酿。五月底，曼城基于泄密问题直接向体育仲裁法庭提起诉讼。曼城方面认为《体育仲裁法典》已有相关规定，欧足联应保证整个裁决流程的保密性，不能将处罚意见披露给包括但不限于媒体的第三方，进而使曼城现有的经营活动受到影响。其次，曼城还认为调查办公室擅自得出处罚意见这一行为明显超出了其权力范畴。对于处罚意见，调查办公室应该在调查工作彻底结束后，向裁决办公室提交相关调查结果与处理意见，由裁决办公室进行审理才能得到最终的处罚结果。最后，处罚意见本身的泄露使曼城再还未被下达最终判决的情况下，就提前因为调查办公室的鲁莽蒙受了舆论的非议和经济层面上的损失。欧足联方面也递交了他们的意见书。关于调查办公室的处罚意见，他们表示曼城的案件仍在审理中，在曼城向体育仲裁法庭上诉时，裁决办公室尚未给出最后的处罚结果，因此一切并未有定论。关于意见的泄露问题，欧足联在其中并没有给出直接的回应，而是表明首席调查员与曼城的沟通并没有违背规定，并再次强调了并没有在裁决办公室做出最后判罚前就提前宣布结果，该案的状态仍是“审理中”。欧足联在意见书的最后再次强调，俱乐部财政控制机构做出最后的判决前，曼城未遭遇实质性的处罚，所以曼城在体育仲裁法庭申请仲裁是无意义的。在双方的一番漫长的拉锯战后，体育体育仲裁法庭在2019年11月认定曼城的申诉是无效的，而关于FFP的部分，判决结果则裁定曼城在与欧足联相关部门合作时存在一定的问题，但没有虚增赞助合同金额的问题（请注意，此为重点），只是曼城俱乐部方面违反了FFP第56条，即俱乐部应对欧足联管理机构及俱乐部财政控制机构履行详尽、准确的信息披露等义务。2020年2月，欧足联根据体育仲裁法庭的判罚结果对曼城的“财务违规”提出最终的裁决结果，即罚款1000万欧元。而体育仲裁法庭的判决文书也颇令人玩味。欧足联在庭审时指控到：曼城将至少2亿英镑的资金伪装成赞助资金，从而逃过财政公平法案。而欧足联的指控是基于6封邮件，体育仲裁法庭的专家小组认定电子邮件可以作为证据，这也就意味着欧足联拥有起诉曼城的合法证据（重点，”合法”，黑客获取并泄露的信息并不能作为呈堂证供）。但是体育仲裁法庭认为这6封邮件并不足以证明曼城有2亿英镑资金的违规，所以欧足联针对于曼城的欧冠禁令被驳回了，仅处以罚款。体育仲裁法庭还公布了更其他更有趣的细节。据悉，在曼城上诉期间，有九家英超俱乐部包括曼联、利物浦、阿森纳、切尔西、伯恩利、莱斯特城、纽卡斯尔联、热刺和狼队曾写信要求不要取消曼城的欧冠禁令。而曼城方面从许多可靠的消息源处得知，这九家俱乐部中的牵头者为阿森纳。

综合结果来看，曼城可谓“大获全胜”。预期的三千万的罚款缩减为一千万，未来两个赛季欧战的准入资格也得以保全。而从体育仲裁法庭给出的判决来看，他们也认为俱乐部财政控制机构方面实际上并没有得出最后的处罚结论，即整个处罚程序尚未结束。换言之，裁决办公室与调查办公室的意见并非一定是相同的，不然也不会迟迟无法得出裁决结果。调查办公室在其中甚至还可能通过对外泄露裁决意见的方式，营造舆论声浪想要制造既定事实，以此压服曼城与裁决办公室。而就在曼城接受2020年二月份欧足联给出的裁决意见后，曼城又一次向体育仲裁法庭提起了诉讼。这一次与曼城对簿公堂的主角依然是欧足联以及俱乐部财政控制机构，上一次的争议只是围绕调查办公室的处罚意见所展开，而这一次则是在裁决办公室彻底完成俱乐部财政控制机构对于FFP程序的执行后，即在曼城受到了正式的处罚后（即2020年二月份的一千万罚款）展开。在曼城第一次向体育仲裁法庭提起诉讼时（2019年五月），其实多少有几分胡搅蛮缠的意味在里面。因为当时的曼城意识到自己此前的案件被重新审理，整个审理步骤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即调查办公室得出处罚意见并交由裁决办公室审理。当整个程序进入到这个阶段时，俱乐部方面已经无法通过协商、谈判的方式来达成谅解，或者说前文提及的有罪协商，主动去缴纳罚款。因此，曼城决定在2019年五月裁决结果正式下达前主动出击，先一步把水搅浑，避免俱乐部受到形象和经营方面的双重打击。而缴纳完无关痛痒的罚款后的曼城终于有了足够的余裕对于整个程序的合规性和时效性等问题重新进行申诉，这其中自然包括了2019年5月，也就是调查办公室参与的部分。

从程序正义的角度来理解整件事，去掉经过黑客泄露以致于在网上流传的那些非法证据，俱乐部财政控制机构的调查人员对于曼城内部的了解，只会停留到类似于2014年第一次审理时的状态。既然当年有了第一次处罚，实际上就不应该再次对曼城进行罚款【注6】，但体育仲裁法庭的仲裁结果却并非如此。为什么说俱乐部财政控制机构对曼城状态的了解类似于2014年的第一次审？原因很简单，在《明镜周刊》当时的爆料文章的中，俱乐部财政控制机构雇用的审计人员在初次处罚后的次年才发现福德姆公司，他们就是打包购买了曼城肖像权的公司。当时，第三方平台的审计师在与曼城高层的电话会议中直言，这样的交易对于曼城来说太棒了，他根本搞不清楚福德姆方面如何利用这些肖像权获得回报，这对除了曼城的外界而言将永远都是秘密（就是一个随便填的资产负债表）。显然，这与第一次处罚时俱乐部财政控制机构方面所掌握的情况有所区别。从这一点来说，曼城与俱乐部财政控制机构方面的合作是另存瑕疵的。可以想见，体育仲裁法庭对于曼城的罚款应该是基于此（FFP第56条：俱乐部应对欧足联管理机构及俱乐部财政控制机构履行详尽、准确的信息披露等义务）。可如果一千万欧元的罚款就能保全福德姆公司终止外界对其的调查，那曼城显然会高兴的缴纳罚款并乐见其成。曼城也通过一系列的诉讼组合拳打蒙了欧足联，最终解决了左手倒右手这个历史遗留问题。【注7】

【注6：好比一个人犯了罪，是不能今年判了六个月有期徒刑，人放出来五年后，又拿五年前的罪名再判半年的。】

【注7：从程序正义的角度来说，体育仲裁法庭已经做出了裁决，最终的结论就是曼城根本没有违反欧足联的财政公平法案，或者说至少在法律层面上，曼城没有任何的破绽，左手倒右手这件事当然存在，但是符合所有的法律法规，任何的指责都只能停留在道德层面，甚至我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高高在上的给予道德谴责。而今年2月份英足总的所有指控，实际上也只是旧事重提，只是这次的调查方从欧足联变成了英足总，而英足总的调查与欧足联不同的点在于欧足联方面所有的财务违规行为是有五年追诉期的，而英足总没有，他们是可以一直往上追查到带清光绪年间的。而我后面谈到的内容，有助于大家理解为什么欧足联推出的财政公平法案不会涉及溯及既往。至于英足总为什么重启连欧足联都已经放弃了的财务违规调查，我个人猜测与切尔西和纽卡有关。此前沙特公共投资基金入主喜鹊的最大阻碍就是其后的ZF背景引发了英国层面的担忧，最后在多年拉扯之下沙特终于得以入主。而乌克兰事件后，阿布的黯然离场又加剧了英国方面，对于可能存在他国ZF背景的俱乐部的担忧。而沙特多年拉扯之下显然已经打点好了英国的上上下下，再看切尔西被迫易主，那唯一剩下的一个有缝的蛋是谁呢，懂得都懂。当然这也仅是我的猜测。】

而接下来我想讲另一段德国往事。

首先找一个切入点，我们就看看22/23赛季英超的转播分成。最终的联赛冠军曼城分得了1.678e英镑，而降级的圣徒分得了1.282e英镑，从一到二十名之间以220万英镑梯次递减。简单来说，联赛转播分成一般的分配规则都是大家均分一个底薪，然后根据赛季未的联赛排名发放绩效。而上世纪末的拜仁嫌这种分配方式到手太少。拜仁自己的心理价位是三千万，实际到手却只有一千五百万。所以拜仁就想在转播这块开小灶，不和德甲其他队玩了。（G14和欧超同理）随后德甲联盟就开会讨论了这项由拜仁提出的动议。谁承想在开会讨论期间拜仁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愿意回来和大伙分大锅饭了。后来负责德甲转播和商业推广的基尔希于2002年破产，基尔希与拜仁的秘密协议被曝光。外界这才得知，基尔希通过补偿拜仁在转播收入上的心理落差金额的方式，换取拜仁支持基尔希在德甲市场推广上的主导地位。要知道在90年代中后期，德甲各队能从基尔希身上能分到的转播收入分成低的令人发指，严重影响到球队运营。（多特蒙德有多惨，懂得都懂）各家德甲球会曾经联合起来逼迫基尔希提高转播分成。而这个联盟在1999年由于拜仁的突然退出而迅速瓦解。直到2003年，大家才挖出事情的真相，原来基尔希通过一张价值两千万欧左右的秘密合同换取了拜仁的退出。然而这只是冰山一角，基尔希和全德甲的矛盾很早就开始了，这张合同虽然是最后一张，但谁能相信是第一张？所谓的合同说白了就是基尔西和拜仁私分了压榨德甲多年带来的巨额收益，说到底就是损害了全德甲的利益换取了拜仁的一家独大。（当年其中的部分收益还用来挖了药厂整条中轴线，属实杀人诛心）基尔希的破产把全德甲送向了财政严冬，也使得拜仁的经济基础就此腾飞，从此和德国其他球队再也不在一个级别之上。

说了这么多，兜了这么大个弯，我想表达什么呢？回看过去：有的俱乐部自费降级一次免费降级一次，几次财政危机下踉踉跄跄的活到了今天，甚至十年龙脉都被资方拿出去兜售；某卡斯蒂利亚茅台厂靠和ZF击鼓传花，用几块地皮的左手倒右手与GY银行的无限度贷款站立至今；有的百年豪门名义上在研读《论平面图形的平衡》，实际上只是在卖身，等着别人救风尘。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这其中各种各样的狼狈与辛酸曲折实在不足为外人道哉，也并不比脚下冒油与左手倒右手更加优雅从容或者说更具合法性。只是总有那么些人，喜欢把这些俱乐部一路生存下来的方法论换个表达方式，继而加以包装，以便说出去以此压人。而这，我们习惯称之为：

底蕴

最后，多库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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