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索尔斯克亚——第三篇 驭人之术——天真和理想

首先我们来看18-19赛季。这半年索尔斯克亚的任务有且只有一个，非常的简单：用成绩说服高层，换得一份正式合同，并名正言顺地入主老特拉福德。所以我个人感觉，18-19赛季的曼联，无论是从战术还是管理两个层面，都是索尔斯克亚表现最“职业”的一个阶段。这里的“职业”并不是说索尔斯克亚成绩最好或者最受球员、高层和球迷支持，而是指他的表现最接近一个职业打工人正常的模式。我们可以看到：能力不足且可替代性较强的球员，如罗梅罗、罗霍、达米安、佩雷拉、桑切斯等人，在主力球员没有伤病（即使状态很糟糕）的情况下，也没从挪威人那里得到什么机会；能力不足但不可替代的球员如卢卡库、马蒂奇、斯莫林等人，基本都成功地被索尔斯克亚说服去打轮换，表现好了就竞争上岗，表现不好的适当敲打；至于那些能力很强但纪律性较差的，如6号、马夏尔，则能够在相当长的一定时间内被哄得开开心心，尽可能发挥出他们的最大价值。索尔斯克亚同时也展现出了其应对曼联这样一个复杂工作环境的适应能力：既照顾到球迷的情绪和所谓“传统”，给了年轻球员很多机会，每到危机来临，自身难保的时候又可以抛下场面，拿起1:0的功利主义自救；既在面对高层的时候偃旗息鼓，不太早提出很高的要求，又在充分了解手中牌面的情况下，一步一个脚印地为那支曼联注入自己的独特理念。虽然说自己一手打造的体系由于埃雷拉和林加德的先后受伤而崩盘，最后时刻争四功亏一篑，但上任以来一波11连胜甚至没有落后的小高潮一扫前朝阴霾、主场战平利物浦扒掉死敌的英超桂冠、欧冠沉住气放低姿态最终利用对手的轻敌逆转巴黎，都为索尔斯克亚赢得了良好的口碑以及宝贵的喘息时间，而在下课的边缘（据传当曼联落后联赛第四11分时高层就会启动换帅程序）靠着德赫亚（当赛季）少有的高光表现客场力克热刺，则为自己开启了正式掌管球队的大门。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是：当曼联在英超收官战耻辱性地0:2不敌已经确定降级的卡迪夫城时，索尔斯克亚实际遭到的批评远远少于这场失利本身该招致的责备。

19年的夏天，高层为了展示对索尔斯克亚的支持，已经做好了付出真金白银的准备。在这种情况下，索尔斯克亚结合此前球队情况提供的引援名单就显得非常有针对性：琼斯、罗霍、拜利伤病过多，斯莫林稳定性不足，他就要求引进表现稳健的马奎尔搭档林德洛夫；巴伦西亚荣归故里，达洛特仍需成长，他就提出购入拦截能力顶尖的新星万比萨卡补强；右边锋是多年来曼联的老大难问题，于是他的目光投向了整个欧洲足坛表现最好的边前卫之一桑乔。我们可以发现，随着费莱尼、埃雷拉、卢卡库和桑切斯的先后离开，曼联的中前场能力出现了明显的下滑，但后场得到了针对性极强的补强。在这种情况下，索尔斯克亚考虑拉什福德和詹姆斯终结能力尚可但持球能力较差的特点以及6号出众的长传技术，选定防守反击作为主要的战术基调，打中下游球队4231追求控制、打强队352（采用防守型边翼卫）转4231要成功率，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这一部分我已经在第二篇里面有所阐明，这里不再赘述。这一年索尔斯克亚已经不再有很大的生存压力，他的任务就是率队重返前四、在杯赛中尽可能走远、打造稳定的主力阵容，以及提拔重用新人。我们可以看到，所有这些任务，索尔斯克亚都比较好地完成了，并且也一手导演了终结利物浦连胜、赛季三杀曼城和切尔西等几出好戏。如果不是杨坚持在冬窗离队去拿意甲冠军、前一个赛季的队内最佳球员肖因伤退赛，曼联有不小的可能在欧联杯的比赛中跨过塞维利亚，杀入决赛（欧联半决赛正是威廉姆斯镇守的左路成为对手的主攻方向，并最终露出了破绽）。这个赛季强强对话的上佳表现为索尔斯克亚赢得了大多数球迷的心，与上个赛季产生的强烈对比让所有人都相信球队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我把马奎尔成为队长看作这一赛季的标志性事件，因为这充分展现了索尔斯克亚一方面想要灌输的选贤举能、适者生存的理念，另一方面也是积极培养心腹、发力打造“索氏曼联”的强烈信号。为此，他甚至不惜以牺牲林德洛夫的位置（林德洛夫擅长打左中卫，直到现在如果马奎尔不在场他也还是出任左中卫）、破坏防线平衡（肖和马奎尔正面防守更强，林德洛夫和万比萨卡补位意识更好，将两组球员分别放在一起而非交叉配合是有风险的）为代价；至于费尔南德斯，曼联关于这位中场大将的转会谈判也许是后弗格森时代最复杂曲折的，幸好由于索尔斯克亚的坚持，葡萄牙人得以追随偶像的脚步来到梦剧场，并实现了个人价值和球队利益的双赢。

我们不得不承认：当19-20赛季结束的时候，所有曼联球迷都曾在某一个瞬间有过关于争冠的渴望，但又随着理性占据上风而无奈放弃这一念头。20-21赛季的索尔斯克亚，恰恰很好地利用了大家的这一心态。由于已经确保了欧冠资格，高层一如既往地没有认真引援，范德贝克成为了铁人费尔南德斯的替补，而卡瓦尼直到赛季后半段才彻底摆脱伤病的困扰，替代马夏尔坐稳了主力。索尔斯克亚要做的，就是在直接对话中充分展示争冠球队的稳定性，并借此告诉球迷：我们没买他们核心球员那样的人，现在争冠还不是时候；但也不要丧失信心，因为我会展示给你球队的情况，我们正在越来越好。这一年的曼联是最真实的曼联，因为他们拿下了几乎每一场该拿下的比赛，同时也没有赢得绝大多数不配赢的比赛。只看结果，这个赛季对曼联来说无比公平。

在经历了上个赛季球迷起义破坏双红会和点球大战丢掉欧联杯的剧痛之后，曼联高层终于坐不住了。梦剧场期盼已久的强援——桑乔终归红魔，效果立竿见影：自从英格兰中场重返曼市，三德子的家中再也没有绽放过任何一颗璀璨的焰火；而当瓦拉内确定离开皇马的时候，索尔斯克亚用欧冠资格和建队计划成功说服了这位世界级球员圆梦梦剧场。如果索尔斯克亚继续抱着挑战者的态度审慎地在各条战线定下合理的目标（联赛保四、欧冠出线、杯赛争冠），继续坚持打中下游球队逐渐增强控球能力、打强队以防守反击为主的战略方针，继续磨练他的临场应变能力并积攒口碑和人脉，那么等到强力后腰加盟的那一天，曼联也许真的就能够重回巅峰了。然而，历史没有假设，因为那个男人，回来了。

罗纳尔多的转会也许是世界足坛迄今为止最具戏剧性的戏码：短短12个小时，区区一通电话，这位史上最佳球员竞争者身上的战袍就由天蓝色变成了赤红色。我始终认为罗纳尔多的转会是一起偶然事件，因为不说曼市双雄，就连葡萄牙巨星的所有者尤文图斯都被这一变数打了个措手不及。罗纳尔多在尤文的日子难言舒适，这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但考虑到其自身的职业精神和声誉，这位前曼联球员履行完现有合同然后再免费离队是大概率事件。然而，随着唯一的竞争对手——梅西突然被巴萨扫地出门，并转投财大气粗、雄心勃勃的大巴黎，罗纳尔多坐不住了。巴黎渴求梅西已久，在联赛竞争压力不大的情况下欧冠就是他们唯一的目标，现在梅西距离重夺大耳朵杯更进一步，年长两岁的自己不能置若罔闻。罗纳尔多想去曼城，我个人相信是真的，因为当今足坛能够吃下高龄巨星的球队本就凤毛麟角，现在巴黎已经选择了梅西，而错失欧冠冠军又接连失去阿圭罗和凯恩的曼城，也许是全欧洲唯一一支亟需终结能力、好胜心和大心脏的球队。但纵使罗纳尔多再神通广大，在弗格森这尊如来佛的手里也不过是只石猴子，面对恩师的召唤，他最终还是回到了曼联，这个自己所不看好的地方。

足球无疑是今时今日全球范围内体育产业中商业化程度最高的，而庞大的商业潜力正是建立在舍我其谁的关注度之上。因此，和以往球员专心踢球的时代不同，我认为现在的每一名球员都有下列4项价值：商业价值、情感价值、团队价值和战术价值。分析每名球员，尤其是每名新援对球队的影响时，我们都需要分别从这四个角度入手。那么，我们就按照这个标准，来评价一下罗纳尔多对索尔斯克亚的影响。首先，商业价值方面索尔斯克亚没必要去为了罗纳尔多做出什么调整，因为罗纳尔多的个人赞助商某克不太可能要求自己的头号球星保证出勤率，穿着曼联球衣为某迪多多增加品牌曝光度；而罗纳尔多的非体育类赞助商和自有品牌也不会因为球员轮换而遭到重大损失（毕竟早在17-18赛季他就经常在联赛轮换了）。接下来的情感价值可能是索尔斯克亚最难处理的一方面，因为罗纳尔多不但是他职业生涯末期重要的队友和搭档之一，而且挪威人深谙曼市本土文化，非常清楚这位世界最佳球员对于本地球迷的重要象征意义，而这些都会成为他说服自己轮换球员的重大阻碍。说到团队价值，罗纳尔多绝对是索尔斯克亚稳定军心、增强号召力的最佳选项，但这样的作用倒不一定必须是在场上享有战术主导权才能发挥出来，毕竟罗纳尔多即使不是战术核心甚至仅仅出现在替补席上，很多情况下也在主动分担（而不是抢夺）一部分教练的职能。最后就是单纯的战术价值了，在这方面索尔斯克亚着实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方面以索尔斯克亚的性格，他绝不可能做出那些丧失自我、完全为球星服务的事情，但同时也不会在球队出现问题的时候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所谓的“明星”、“核心”；但另一方面，多数曼联球员甚至在和罗纳尔多成为队友之前，就已经自发地将葡萄牙人视为偶像和目标，尤其是球队的中前场绝对核心拉什福德和费尔南德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贸然减少罗纳尔多的战术权重而逼迫上述两人“班门弄斧”，不但会给现有球员带来极大的压力，同时逆潮流而为之的做法也会给自己辛苦创造的良好更衣室环境带来极大的变数。因此我们看到的是：索尔斯克亚在罗纳尔多的问题上选择躺平，一方面顺应球迷的民意，另一方面默许罗纳尔多成为自己的“场上助教”，把大部分他所喜爱的资源倾囊相授，同时期望他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为自己分担各种风险。事实上这个想法奏效了：如果没有罗纳尔多的支持，索尔斯克亚大概率会在双红会惨败之后立刻离任，而球队战绩不佳的问题也确实被相当多的人归结到了罗纳尔多的头上。

可以说，导致索尔斯克亚重建计划破产的既是罗纳尔多，也不是罗纳尔多；换言之，葡萄牙球员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并非必然拖垮索尔斯克亚的战术体系，但曼联传奇小小罗则是压倒索尔斯克亚的决定性因素。我们可以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一名拥有和罗纳尔多一样比赛状态、竞技能力和职业精神，但职业生涯数据和荣誉要逊色很多，或者没有在曼联成长经历的球员在2021年的夏天来到老特拉福德，索尔斯克亚的执教生涯是否会有一个截然不同的走向？而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会是：很可能是的。正是罗纳尔多名宿的身份让索尔斯克亚无法把他当做一名纯粹的球员来对待，而这样的态度又引出了接下来根本性的一个问题。

相信自莫耶斯被解雇开始，曼联球迷对于球队争冠（英超和欧冠）就已经不再是志在必得了；经过后面几任主教练的折腾，至2018年12月索尔斯克亚来到梦剧场的时候，从高层、球员到球迷，所有人的期待都可以说是降到了谷底；也正是这种自上而下无欲无求的态度给了索尔斯克亚非常宽松的环境，能够让他步步为营地推动自己的重建计划——步子小没关系，偶有曲折也不怕，只要别一泻千里就都没问题。然而，两个完整赛季的成绩逐渐将这种期待推高，而21年夏窗期待已久的桑乔终归红魔，让曼联上下渴望荣誉的心都开始躁动起来，而接下来罗纳尔多的回归，对于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推波助澜，其结果完全是灾难性的。

罗纳尔多最大的“错误”（虽然这与他本人的主观意愿毫无关系），就是让曼联从高层到教练团队、球员直至球迷都觉得：我们可以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观点，因为从前一个赛季的球队表现——进攻端机会转化率过低来看，它本身没有任何错误。如果在原有的体系上单纯加上一个射门员罗纳尔多，对曼联来说毋庸置疑是如虎添翼；但当罗纳尔多的象征意义使得所有人都开始认为曼联只要再多一个顶级前锋就能场面成绩双丰收，既打出有控制力让观众满意的比赛又具备多线争冠的绝对实力，这笔引援的毒性就暴露无遗了。本赛季索尔斯克亚彻底抛掉了曾经使他得以转正的两大法宝——低位防守和快速反击（或者说，三中卫体系以及阵型的弹性），试图在不轮换绝大多数位置的情况下，在各条战线面对一切对手的时候都牢牢掌握比赛的主导权，而不仅仅是主动权。当这样不着边际的幻想与我在第二篇所述质量极低的球队整体性相遇，战术体系的崩盘就可谓毫无悬念。这种想法用一句英文来表达也许更好，那就是You can count on that.

总结来说，索尔斯克亚的惨淡退场与他人无关，完全是自己的问题冰冻三尺，直至积重难返。通过对挪威教头3年曼联主帅生涯的回顾，我们也有机会一窥这位曼联名宿、“DNA教练”的心态。“下一个弗格森”的美誉贯穿索尔斯克亚全部的执教期，记得19年初的时候，曼联球迷还专门为证明娃娃脸不是好惹的人，放出了他执掌莫尔德期间在训练场上对球员开吹风机的视频。然而一到曼联，这样的锐气就从公众目力所及之处消失了——前任触目惊心的更衣室困境让索尔斯克亚忌惮三分，他深知曼联主教练就是在刀尖上翩翩起舞，如果稍微放松就会跌落万丈深渊。因此，怀着对曼联不二的衷心和赤诚的热爱，索尔斯克亚选择忍辱负重，做卡灵顿的老好人。然而这样损己利人的做法正是他和恩师的决定性区别——慈不掌兵。读过老爵爷自传《亚历克斯·弗格森：我的自传》的朋友可能会对一个情节印象深刻：苏格兰少帅入主梦剧场的时候，将他在阿伯丁的爱将、优胜者杯夺冠的绝对功臣和主力守门员也带到了老特拉福德。然而这位球员莫名其妙地水土不服，他的接连失误几乎让主教练领上了违约金。因此，干练的弗格森找到他，并单刀直入地通知：下一场足总杯的比赛，你不会出场了。弗格森深知这样的决定会摧毁一名球员的职业生涯，但面对对方的苦苦哀求，他不为所动。老爵爷在回忆录中悲伤地写道：“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我们的住处相隔不远，经常在相遇时互相问候，相约共同品尝红酒。我知道，当我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我失去了一位挚友；事实也的确如此：从他离队的那一天开始，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然而，那是我必须做出的决定，别无选择（大意）。”弗格森对待旧将的方式，索尔斯克亚没学会，也根本没想学。他自己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毫无保留的人，正如球员时代面对热刺提供的主力位置，他毫不犹豫地给忐忑不安的曼联球迷吃下定心丸：我不会走。然而，人心难测、时代更迭，索尔斯克亚手中的这支曼联和他的美好期待大相径庭，那份珍贵的简单纯粹最终葬送了他的理想。

三年曼联主帅生涯，于索尔斯克亚来说更像是一场不敢想象的梦。如果说他真的犯了什么错误，那唯一的错误就是太爱曼联，什么事都硬要自己扛。索尔斯克亚曾在发布会上动情地说道“从退役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幻想着能够回到曼联。所以我去梯队工作，去卡迪夫城接受英超联赛的磨练，就是希望这一切能够被曼联看到。正因如此，当我和莫尔德续约的时候，我唯一的条件就是必须在合同中写下一项条款，当曼联向我发出召唤的时候，我能够支付违约金去那里。我都一直做着一个天真的、愚蠢的梦，梦想曼联能够在将来的某一天给我机会（大意）。”当被问到“曼联是否是这一条款所涉唯一的俱乐部”时，挪威人毫不犹豫地答道“是的，只有曼联。”那一刻，他的眼中，闪着光。虽然，也许在写下那条也许是世界足坛绝无仅有的条款时，他就已经输了。

现在，像祝福所有曾为曼联付出过心血和汗水的人一样，我也衷心地希望索尔斯克亚无论去在其他球队东山再起还是就此告别职业足球，归隐田园，都能够保有那份为时代所不容的纯真，幸福快乐；但是，和前几位主帅不同的是，索尔斯克亚是那唯一一个真正毫无保留地爱着曼联的人，因此我也还在幻想着有朝一日，一位娃娃脸主帅能够再次在老特拉福德举起印着自己名字的球衣，对着镜头傻傻地笑。只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亲爱的奥莱·居纳尔·索尔斯克亚，请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像上一次那样，那么地爱曼联了。

怀念索尔斯克亚的第99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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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思拜

写的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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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