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译】莫德里奇自传 第二章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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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卢卡爷爷》
在我出生前,亲人们就已给我取好了名字。我的父亲斯蒂普便是根据他祖父的名字命名,按照传统,我的名字“卢卡”也是源自我的祖父。比起名字,更令爷爷开心的是,我是他的第一个孙子。
在父母上班时,总是爷爷看护着我。小时候,他总会陪我玩乐;待我会走路后,他也总会把我带在身边。无论是铲雪、堆草、放牛、买建筑材料、做各种维修工作,还是做家务杂事,爷爷都会把我作为他的得力助手。我最喜欢的事莫过于坐上我们的小货车,四处走亲访友。当他带我打野兔或松鸡时我会很兴奋。曾有一次,他让我拿着猎枪拍照……爷爷与我侃侃而谈,常会逗乐我、教导我,引我认识着这个世界。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获益良多。生活就像冒险,让小小的我神往不已。
{{p2}}【插图】
爷爷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他总会把他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这让他看起来总是充满自信,热情洋溢。如今提及他,我仍会称他为真正的硬汉。而小时候,我却并不这么认为,因为若是真正了解他,便会发现他为人亲和、很有安全感。与他共度时光的总是那么的具有乐趣,满足着我对探索身边事物的好奇心…于我而言他是那么的特别! 我很尊敬他,身为一家之主,他总会显露领袖的权威。母亲喜欢让我留长发,我对此也早已习惯。但当他觉得我头发过长时,便不会问我和母亲的意见,只是拿起剪刀悄悄剪掉我的头发。我并不情愿,哭了起来。尽管如此,也无济于事。爷爷就是这样的人,一旦下定决心,便会坚持己见。
四岁时,我的家庭有了新成员——我的第一个妹妹,杰斯米娜出生了。对我来说,这也是一段难忘的回忆。更多的细节我已淡忘,只记得那时我很想有一个弟弟或妹妹。当家人们第一次把妹妹带回家中时,我感到了经久不息的快乐。当我第一次见到她,抚摸她、亲吻她时,她便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们一起成长,成为了亲密无间的兄妹。{{p3}}
【2021.3.31】和妹妹在一起
我的生活并没有因妹妹的到来有太多变化,家人们仍对我们关爱有加。我喜欢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享受着家庭生活的乐趣。呆在家中,无论是吃饭、做家务,还是走亲访友,一切都很安逸。这也与父母对我童年的描述相吻合。小时候我心无畏惧,活泼开朗,但当父母教育我要把握好尺度与分寸,冷静应事时,我很快便会收敛起来,遵从他们的叮嘱。我相信,亲情的温暖,总会为我的人生道路指引方向,让我显得独一无二,并随着时间推移,成为了我性格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的童年美好阳光、无忧无虑而充满教育意义。我很快学会独立,学会了独自归家。在那个没有手机、电脑、互联网的时代,我沉浸在质朴的自然中,乐于发现它的绮丽之处,也懂得了尊重自然规律的重要性。那时,一切都看起来都很顺利,我也相信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然而,命运弄人。
尽管那时我还无法清楚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我能清楚地感受到生活里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切曾让我觉得美好的事物似乎在一瞬间支离破碎。我父母突然不再去奥布罗瓦茨工作,交谈时也常是神色严肃。就算是在爷爷家里,我也能感受到些许沉重。即使他们仍努力维持着原先家庭中的轻松气氛,但终究纸包不住火——可贵的幸福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至今想起那天的场景我仍会不寒而栗。那一天,爷爷没有回家,我们便去寻找他。当看到家人们把爷爷带回家里,我只觉迷茫,悲伤涌入心中。父亲挽住我的肩膀,带我走向爷爷的棺材:“儿子,向你的爷爷道别吧…”我不敢相信这会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接着,父母便把我带出了房间,不忍再让我继续目睹这一悲剧。
爷爷的葬礼在奥布罗瓦茨举行,他是一位极富魅力、备受尊敬的人。我的父亲一直很爱戴他,我能感觉到那时父亲心情的沉重。多年后,他告诉我爷爷的尸体是在距家500米的路边找到的,事发他正带着羊在那吃草。1991年的12月,战争爆发不久。祖父向来无所畏惧,但或许他没有意识到时局的严重性。奶奶后来回忆说,那天的早些时候,她看到几辆军车停在路边。于是她躲进了屋子里,锁上了门。早上,父亲似乎有些预感,起身检查家中的状况。当他看到归家的羊,却不见爷爷时,他知道最恐怖的事发生了。
爷爷因近距离中弹身亡,时年66岁。每当想到那时的场景,我总会感到悲痛。一个人究竟要冷血到什么地步,才会向一位无辜的老人扳动扳机?这是临近十岁时我的发问。三年级时老师让我们写一则因悲伤或恐惧而让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故事,我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爷爷:
“尽管我还尚年幼,我已经经历了太多让我恐惧的事。如今,枪击和炮火带来的伤痛已慢慢远去。
自塞族人杀害爷爷,已过去四年了,我仍无法从那件事、那种令我永生难忘的悲痛感中走出,我是那么的爱他…那时候,每个人都哭了,年幼的我不解亲爱的爷爷因何突然逝去。
我曾问过这样的问题,犯下如此罪行、那些迫使我们逃离家园的恶魔们,能否称之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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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日记
时至今日,我很少谈及我的爷爷,尤其是在公开场合。接踵而来的一系列变故,使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精神上的痛苦在不断重演。我的父亲不得不上了战场。每当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会想方设法让我和妹妹感到更有安全感,他安慰着我们,告诉我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尽管这些悲剧与对父亲的思念让我不安,我却从未从父亲的语气中感受到仇恨,他也从未表露出洗雪的念头。待我长大一些后,详尽了解了战争间发生的一切,我意识到生活在这样的痛苦下,仍能守住尊严的父亲是多么可敬。这不仅象征着他的善意,更能体现其身为人父的责任感。他总会告诉我们,无论你来自何处,属于何方,拥有何物…这些都无关紧要,唯一重要的是你能否做一个善良的人。过往之事是悲惨、黑暗的,但悲痛之余,我的父母仍告诉我要保持对他人的尊重和善意,做一个能辨是非的平凡人。我很感谢我的父母,他们深刻地影响着我的世界观,当然,它的形成也与颠沛流离的流亡经历、对炮火的畏惧相关联。在这样的艰辛岁月中,我不得不直面战争、不得不适应现实。这些与我的青春期相伴而行,错误的设想和扭曲的观念时会让我偏离方向,好在我的父母总会使我步向正轨。后来,随着职业生涯的不断发展,坚守这条道路的决心便愈发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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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毋庸置疑,父亲对待生活的的态度植根于祖父的养育,爷爷对我也有着很深的影响,尽管那时我只是个孩子,命运却注定了他会与我共度童年。我常会想起他,但这可能是我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的谈论他。我是如此地想念他,如果有机会,我真想与他分享我职业生涯的丰硕成就。我想他一定会为此感到骄傲吧,就像他会为如今我的家庭而骄傲一样。他总会说家庭是第一位的,并将这样的价值观灌输给每一个家庭成员,这便是家庭和睦的秘诀。每次我回到故乡,我都会再走一遍儿时和爷爷一同走过的路,这时,久远的记忆便会涌现…我是一个感性的人,我也会带着孩子们来到这里,尽管他们的生活与那时截然不同,但我仍想让他们对我的成长环境略有体验。爷爷的房子现在已是一片废墟,杂草丛生,上面标记着“危险、地雷”等可怕标识,暗示着那里发生的悲剧事件。这所房子属于政府,不然我定会对它做些改动,来纪念我的爷爷、奶奶和其他家人们。在他们发现我爷爷尸体的地点(1991.12.18),有一座小墓碑,这是我父亲建的。每当来到碑前,脑子便会浮现爷爷充满活力的身影,我们间的回忆在此时又变得鲜活起来。
我想当他看到我的成就、向我道贺后,也许会拿着剪刀对我说:“卢卡,我真为你自豪。但你的头发太长了,让我们剪掉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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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流亡生活》
祖父去世后,父亲决定举家迁至一个安全些的地方。我那时还小,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而父母也在尽其所能,让逃亡中的生活好过些。但我仍能感觉到,与早年在奥布罗瓦茨无忧无虑的生活不同,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最初,我们去了马尔卡斯卡,拜访我的叔叔,他在那里做服务员。他如同我的第二位父亲,不仅因为他同父亲是同卵双胞胎,更因他是一个善良的人,对我和姐妹们疼爱有加。他没有自己的孩子,却把我们视作亲生子女般对待,满足着我们的一切需求。
当你仍是孩子的时候,父母就是你的一切,在他们与亲友建立起良好关系后,那些人便也会如父母般爱护你。我能深刻感受到父亲与叔叔间无间的兄弟情谊。即使在今天,看到他们相处时,我也能看到这条不可思议的纽带。他们每天都会通话很多次,当其中一方在外时,他们甚至会每隔十五分钟就互相通话问候。我的父亲更安静,容易发脾气,而叔叔外向开朗,冷静沉着,也常会与他人幽默地开玩笑。他们从未发生过争执,我想这种性格上的差异,正是他们能相处得如此融洽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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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尔卡斯卡,我们在一个叫“儿童村”的难民营得到了安身之处。我们在那呆了大概四个月,在1992年四月,我们搬去了扎达尔,父母打算那年秋天就把我送去学校。我们被安置在科洛瓦尔的一家旅馆里,起初,一楼有个小房间,父母、妹妹和我只得挤在一张床上。小房间里有一个厕所,角落里有张小桌来放炊具。后来他们让我们搬去三楼,那里有两个房间,一个是给我和妹妹的,另一个是父母的卧室兼客厅。这便是我们的现实生活,尽管听起来很艰难,我们很快就适应了。在流亡前,我们便已习惯了这样拮据的生活,父母对此并无怨言。当然,这样的生活对他们也有很大压力,因为他们还要照顾我和妹妹,更重要的是,父亲做了志愿军,不得不奔赴战场。为了让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母亲找了一份工作,她曾经的同事在奥布罗瓦茨开了一家服装店,并邀请她在那工作。我认为这对她有好处,这样我们便可以多一份收入,她也可以暂时把烦恼抛之脑后,哪怕只是短短一段时间。
在旅馆里,有很多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我们常会在旅馆前的操场上消磨时间。我们会一起踢足球、玩躲避球、捉迷藏,我也交到了许多新朋友。若不是因为频繁的炮击让我们不得不躲进避难所,我们的社交生活可能还算不错。旅馆里人满为患,人们都跟我一样,都被迫离开家园,走上流亡生活。其中便有父亲的姐姐玛利亚和她的家人们。炮击更加频繁,有几次更是直接击中了旅馆。在一次袭击中,她的丈夫迈尔斯受伤了,一枚炮弹在他们的房间附近爆炸,好在除了带来惊恐和些许碎弹片,它并没有带来严重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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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这听起来也许很荒谬,我早已习惯了警报声,会冷静地跑进避难所。起初,不断的炮火声让我恐惧,不久,我仅会对此感到些许不安。真正让我害怕的是导弹的声音,可怕的呼啸声后就是一阵猛烈的爆炸声。我们有时不会逃向同一个避难所——这取决于我们在哪听到了警报声。无论我逃向哪里,那儿总会聚集着很多孩子,这时我们便会玩起游戏,这可以让时间过的更快些。当家人们在一起时,我会感到心安;但当父亲在前线时,我们仍会生活在恐惧中。无论我在哪,恐惧总会伴我而行,我不得不习惯与它相伴的日子,这样的生活仍在继续…直到我来到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