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万语
决定离开天空体育的那天,罗马诺正在台里做休赛期的节目。
2021年夏天,帕尔马再次降级,44岁的布冯回到母队,这期节目的主题是他们的意乙前瞻。拍摄结束后,罗马诺打开手机——20个未接来电,还有卫报、电讯报等等大报的推送:凯恩将缺席第二天的训练,寻求推动热刺接受曼城的报价。
打来电话的关键联系人,原本准备将这则消息放给罗马诺,他等待了三十分钟没有收到回电,只好转向其他人。
在一家传统媒体工作了快十个年头,罗马诺明白,他必须要换个活法了。转会窗结束,他与同事告别,开始了“个体户”的人生。
罗马诺的母亲是典型的南部人,随和保守、安土重迁,一辈子没怎么离开过家。听到消息,她觉得儿子疯了。此时罗马诺在圈子里已经是有头有脸的“转会专家”,全平台粉丝超过一千万。但家长眼里,孩子永远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母亲没有真正阻拦儿子的选择,只给他提了一个要求:确保每天入睡前,不要为你今天所做的事情感到不安。

越来越少人记得,罗马诺出现前的转会市场是什么模样。混乱的流言满天飞,每天都会冒出新的“知情人士”扰乱视听,球迷只能在垃圾里捡饭吃。交易截止日那天,人们守在电视机观看直播,主持人站在街头念出最新的转会信息,身旁的球迷跟着哀叹或者欢呼。
新的媒体形式大大提高了新闻的准确性,劣质信息依然存在但已不成风气。雅各布斯、奥斯坦因和其他优秀的记者同样在近十年收获关注,可罗马诺所达到的成就远超他人的总和。他开创了时代,又成为了浪潮本身,为行业建立起了极高的标准。
罗马诺的报道生涯开始于足球写作结构性衰落的时期,数字媒体正在蚕食纸媒,而社交媒体又在同时蚕食着两者。他也曾严格遵守传统体育新闻的创作模式,发布专栏文章,在网站上分享链接。
在数字媒体阅读新闻并不麻烦,但罗马诺想让它更快一点,读者能少点击一次,信息被看见的几率就更大。他在2011年注册了推特(现更名为X),2014年注册了Ins。如今罗马诺在X上拥有2800万粉丝,在Ins拥有4900万粉丝,社交媒体是球迷们获取转会信息的主阵地。

罗马诺的公众形象很少变化:棕色的短发微卷,胡须处理得整齐,上身穿着纯色的衬衫或T恤,工作20个小时依然兴致高涨。
在他的YouTube频道上,他总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堵白墙前,戴着AirPods或者有线耳机,直视镜头,微微摇晃着脑袋说:“嘿,大家好,欢迎回到我的频道!我是Fabrizio Romano,一如既往地为大家带来转会市场的最新动态!Here We Go!”
他有多镇静,评论区里的球迷就有多疯狂。他们不断恳求罗马诺,多聊些自己主队的转会动向。
2021年8月,罗马诺在拿到C罗重返曼联的独家消息后,立即启动了Twitch直播。他瞄了眼角落里的数字,有近十万观众在线观看,“比诺坎普球场的观众还多”。意大利人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说道:“Here We Go!”
这种感觉太疯狂了。

罗马诺的Instagram主页有两条长期置顶,分别是他和C罗、梅西的合影,他还与哈兰德等球星保持着紧密的私人关系。他与球迷们的偶像们交好,报道他们的动向,也因此成为了被追随的偶像。
“他拥有一大批年轻的追随者,对他的一言一行都奉若神明。”The Athletic记者安迪-米滕如此评价他的意大利同行。
“内容创作者”这个身份在过去十年走上了舞台的中心,他们的影响力超过了许多传统明星。罗马诺像是足球行业里的Speed或是野兽先生(Mr.Beast),粉丝遍布全球,用手机和嘴巴就可以呼风唤雨——标准的Z世代偶像。
区别在于,这个社媒时代最火的“足球网红”,依然固执地觉得自己是一个记者。

罗马诺出生在那不勒斯,父辈都是狂热的球迷,城市的墙壁上画着马拉多纳,在这里一个男孩很难不爱上足球。他16岁开始学着写足球文章,给小网站投稿;19岁考到米兰读大学,他给正在建设个人网站的名记迪马济奥发了两条私信,一条用的脸书,一条通过邮箱,“如果你需要人手,我可以帮忙。”
一年后他选择退学,正式成为意大利天空体育的记者,师从迪马济奥。
入行早,师傅好,身边全是意大利最优秀的媒体人,罗马诺很开心:“对我来说,在天空电视台的那段经历就像是进入了新闻大学。”
但罗马诺不爱待在办公室里过安稳日子,他欣赏、崇拜周围的同事,也知道在这只会结识跟自己相似的人,他需要认识更多的人、不同的人。
罗马诺开始在外面跑各种采访,想用足球把生活填满。赶上隆冬和盛夏,转会窗口打开,他每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米兰是罗马诺心里的“转会之都”,千万级的交易总在发生,只要努力走动,就能认识经纪人和体育总监。

人脉是记者的生命线,罗马诺深知这一点。他的师傅迪马济奥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媒体人,出身于足球世家,父亲是马拉多纳的好友,有数不清的资源送到手边,而罗马诺只能靠自己。他就这样在街头游荡了七八年,穿梭于咖啡馆、餐厅和五星级酒店的大堂,试图和拉伊奥拉、门德斯以及所有风云人物碰面,搭上关系,建立人脉。
罗马诺不会在社交中展现出强烈的目的性,他更像在结交朋友,“你必须抽出时间去赴约——坐在那里两三个小时,一起喝一瓶酒,你们之间就会建立起另一种关系,一种新的感受。”
18岁时,罗马诺接到了一通陌生来电,电话那头的人自称是拉玛西亚附近一家餐吧的员工,想找罗马诺帮忙写点东西。他在店里结识了几个常来玩的小将,有给他们当经纪人的想法。罗马诺接受了邀请,对着视频和不多的数据给伊卡尔迪和德乌洛费乌写了两篇球员介绍。
来电的人在几个月后加入了伊卡尔迪的经纪团队,他许诺一定会报答罗马诺
两年后,罗马诺发出了他的第一条Breaking News:国米将签下19岁的阿根廷小将伊卡尔迪。这笔交易在六月完成,他在前一年的冬天已经收到了消息。

转会市场里到处都是猜忌和欺骗,但罗马诺相信“真心换真心”。他会等到爆料者们认为合适的时间再发布消息,尊重信息源的需求,把自己对转会的影响降到最小。他曾经因此错过了哈兰德转会曼城的头条,但他不想为了一条新闻而搞坏关系和名声。他一直用着一台蛮旧的苹果手机,想打开它得过人脸、指纹、密码等好几道锁。他没想过换新,怕的就是丢掉里面的联系人。
十年前的转会市场不算热闹,总监、经纪人、球员,三四个人在场就可以完成交易,保密工作做起来很轻松。十年间,一笔交易的实现被不断复杂化,充当中间人的经济团队、球队社媒的运营公司、球场运营的外包团队都有机会得知内幕,消息流向四面八方。信息资源的分散使得“罗马诺式”的工作成为可能。
世界上没有单方向的利益交换。沙特资本涌入市场时,所有人都被假消息搞得晕头转向,许多球队经理和经纪人打进电话向罗马诺求助——这种时候只有他值得信任。哪个经纪人在推销球员,哪支球队需要买进后卫,这样的日常消息也以他为枢纽向四处扩散。
罗马诺最初只用意大利语发表新闻,但评论区里人们常会用英语问他交易的情况。意大利媒体在报道转会上经验丰富,却少有人关注国外的交易动向,这启发了他:既然这一套模式在意大利行得通,为什么不把它推广到世界呢?罗马诺知道意大利人总是有些封闭,“这里最好的体育总监可能都不会说英语”,他开始努力学习新的语言,尝试用英语和西语发推,关系网由此铺开到世界。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学习能力很强,罗马诺几乎从没经过转型的“阵痛期”。他清楚地了解每个平台的调性,并输出不同的内容。在推特上要快,发Ins的话“图片必须得好看”,Youtube上可以在一个视频里聊上很多笔转会,如果观众有耐心,也能在Twitch上花费20分钟听他聊梅西转会巴黎的所有内幕。罗马诺喜欢社交媒体自带的“互动感”,他不再只是屏幕后那个分享新闻,记录转会开端和结束的冷冰冰的“意大利记者”。

在互联网的世界如鱼得水,罗马诺并不拒绝保留一些笨拙。
他明白这不是一个过分依赖天赋的职业,想出头,拼的是勤勉和努力。转会窗期间,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至少要打出五十个电话,处理海量涌进手机的爆料信息。对待足够信任的信息源,在接到电话的同时他就会打开免提,开始在推特上码字,挂断前已经在两个平台更新完毕。
罗马诺很难接受由别人操纵自己的账号,他觉得这对粉丝很不负责。他的团队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剪视频,一个制作“HWG”的图片,所有社交媒体上的文字内容都由本人发布。他的收益基本只来自赞助商的广告投放,他从没想过向读者贩卖付费内容,这违背了他所理解的“互联网精神”。
离开天空体育时,有其他意大利媒体向罗马诺抛出过橄榄枝,许诺将他打造成当家记者。罗马诺拒绝了,他不想带着在老东家学到的东西去竞争对手工作,那有点不厚道。在不同场合,他屡次向试图模仿他的年轻人强调:“在十八九岁的年纪,你必须在一家真正的传统媒体工作,那会帮助你很多。”
媒体们常表彰罗马诺的“诚实”和“正直”,他不爱吹嘘自己,但喜欢谈论关于“真实”的新闻原则。
他说自己并不在意同行间的竞争,也不会刻意求快,因为“保持准确是最重要的事情”。发布推文前,罗马诺往往会通过多边求证核实信息的准确性,对于不正当信源得来的东西他会全盘拒绝。曾经有朋友在看球时意外地窥探到了前座一位体育总监的手机,问他是否需要这些信息,罗马诺好气又好笑,谢绝了这份善意。
他对事业全情投入,却很少流露出工作狂人身上常见的那种令人不自觉保持距离的痴迷。这份纯粹让他看起来永远值得信赖,即使在谈起一些过于庞大的雄心壮志时,你也不会对他的真诚产生怀疑。罗马诺很早就学会了站在行业的视角上发言,“大家好才是真的好”,聊起竞争他必定会说这句话。
在油管博主Marcello Ascani的节目里,罗马诺告诉观众:“我的目标始终是为记者这一职业带来积极的形象,因为我们是很多人眼里的敌人。”他会在推特上转发别的记者的报道信息,并给予鼓励,今年夏天针锋相对的The Athletic记者奥斯坦因曾经也是他友好互动的对象。
罗马诺固执地坚持着底线,不愿动摇自己那些细微、“过时”的判断。但环境从未停止变动,竞争者的水平不断提升,球迷们对转会新闻的痴迷与日俱增,他不可能忽略这一切。

无论罗马诺如何强调自己纯粹的记者身份,都改变不了他已成为转会市场中一股重要力量的事实。声量就是权力,他的影响力让他逐渐模糊了记者与观察者、参与者之间的界限。他能察觉到其中的危险,但无法拒绝。
“我不应该成为焦点——焦点应该是俱乐部、球员、转会……但这世界太奇怪了!”
常会有经纪人和球员找来寻求合作,“我想离队,可以发点我的新闻吗?”之类的私信,罗马诺每周都能收到。他不回避与职业球队的互动,在瓦伦西亚、奥格斯堡、多伦多FC的球员签约视频里,他都曾作为嘉宾惊喜登场。作为沃特福德球迷,他还参与到了球队的球衣广告中。这些球队没有透露他们是否向罗马诺支付了报酬。
罗马诺的粉丝量使他随时可以成为一台广告机器。他不需要违背真实准确的原则,只需要选择“发送哪些新闻”就可以影响很多人的判断。2024年,在格林伍德因家暴事件离开曼联转会马赛后,罗马诺一反常态地没有在8月专注于转会市场,反而开始高频更新格林伍德相关新闻。热身赛进球、主教练夸奖等等细枝末节的信息,都出现在了他的推特上。他因此被质疑在协助球员团队进行“洗白”工作。
同行间愈发激烈的竞争也在挑战罗马诺的心态。今年夏天,克洛普执教德国和迪奥曼德加盟皇马的两起事件让他陷入争议,多家媒体记者向他开炮,质疑其信息的准确性。“从不评论同行”的罗马诺,一反常态地和奥斯坦因打起了嘴炮,还近乎赌气地将迪奥曼德HWG的信息置顶了一周时间作为回应。
这笔转会最终达成,罗马诺没有被真正打脸,但漫长的拉锯已经说明了部分事实:他的判断过于草率,猜测多于事实。
好事者拉出了近一年来罗马诺"Here We Back"的清单,“翻车”的案例不少,英超新闻上也屡屡输给奥斯坦因。即使从整体看他爆料的准确性和数量依然处在遥遥领先的位置,关注者难免开始产生疑虑:你还会坚持过去的准则吗?我还能不能无条件信任你的新闻?
站在顶峰上,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一次失误就会遭遇口诛笔伐。一位球队老板曾让罗马诺少在意外界的声音:“别把他们带到你的舞台上,这个行业只有在你真正做错事情的时候才会惩罚你。”深厚的信任基础和粉丝群体在手,一两次失误不会真正动摇罗马诺记者事业的根基,但有太多人期待着看到他跌落神坛。
罗马诺为行业建立起的高标准正在反过来考验他,长期高强度的精神消耗下保持准确与速度,这是一种对人体极限的挑战。罗马诺说过,他“无法接受自己水平下滑”,如果感到无法再支撑,他可能会选择停下。

录制播客The Rest Is Football时,罗马诺聊起了齐达内离开皇马的那次Here We Go,“我当时正在和朋友踢五人制,球出界了,我像平常一样拿出手机看消息......”
“所以你踢球的时候会在球出界时看手机?”莱因克尔打断了他。
视频连线的另一头,理查兹和阿兰-席勒笑作一团,罗马诺也跟着笑了:“我必须得看。”
这是罗马诺的日常,他只能以个人而非记者的方式管理时间。有一天,他梦到切尔西签下了一位金发前锋;还好,醒来之后什么都没发生。采访时,主持人总喜欢调侃他:“你需不需要看一眼手机?”
2024年,NBA知名记者、爆料大神沃纳洛夫斯基(Woj)宣布隐退,离开媒体行业。ESPN的直播节目上,同样专注于爆料的NFL记者谢夫特近乎落泪,他说自己很难过,也为Woj感到开心。
“他不想在节假日工作,他不想再错过更多的家庭聚会。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洗澡时把手机贴在淋浴门上看短信,小便时还要一手拿着手机。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而他选择不再过这样的生活,因为它会占据你的全部。他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他想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在罗马诺和Woj所报道的领域中,他们所获得的权力和影响力是任何记者都梦寐以求的,但这让他们的身上带上了一些悲剧色彩:无处不在的新闻、瞬息万变的局势,使得这份工作的完成必须依赖于个人不断的牺牲。当你成为“Here We Go”或者“WOJ Bomb”的主角,离开会变得很难。

年初接受克罗地亚媒体Max Sport采访时,罗马诺说自己可能想“放慢一点节奏”,但身边没人相信他这个工作狂的“鬼话”。罗马诺很喜欢克罗斯,后者宣布退役时,他出于尊重没有提前放出消息。他敬佩这位德国中场能在黄金年纪坦然地告别,不在乎钱,也不在乎大家的期待,“在必要的时候按下那个按钮”。
在这个充满金钱和欲望的世界,罗马诺靠贩卖梦想和希望生存。他明白这份工作的极端性——不断地消耗自己、打扰他人。市场的饱和人尽皆知,他觉得自己需要尽快改变:不去追逐最爆炸的新闻,慢下来做一些质量更高的长内容,向观众们好好讲讲背后的故事。这更接近他成为记者的初衷。
足球之外,罗马诺还有一个尚未实现的新闻理想:调查黑手党。他眼里摧毁黑手党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人了解它内部运作的方式。也许某天,罗马诺会在X上发送他的最后一条Here We Go:罗马诺,开始报道黑手党。
这一次,没人会比他更快。








